“……你知道【时历】为什么会使用‘治世者’这个说法吗?”塞西莉亚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不觉得……治世者这个说法,过于贴近人类了吗?”


    【时历】是唯一一个将成为巨面者的道路摆在人们面前的神明。


    对于【记录者】来说,他们不必舍近求远,谋求各种成为巨面者的手段,甚至不惜研究深奥晦涩的炼金术。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情:书写历史、谋夺权柄。


    他们需要拥有这个时代的话语权,仅此而已。只需要一丁点儿的转机,他们就能撬动整个时代的历史与故事。


    无论是谁,在听闻这一点的时候,想必都会觉得【时历】实在是给了祂的信徒太多的权力;当然,【星群】也给了祂的信徒太多的知识。


    但知识仍需学习与运用,而治世的变更却是转瞬之间——一夜之间!


    而【时历】对自己这条道路的巨面者的唯一要求就是:治世,治理这个世界。


    要拯救这个世界、要治愈这个世界、要改变这个世界。要让这个世界走向光明的、璀璨的未来。


    “这就是神明的愿景。”塞西莉亚笑了起来,“而倘若治世者做不到,那么很遗憾,【时历】便会残忍地将你、将你的时光与历史,一起扔进光阴的漆黑的缝隙之中,连同往日一起沉睡。”


    这是阿尔弗雷德完全没有思考过的事情——因为他不曾考虑失败,他的失败已经成为过往的历史了。


    但这也解释了塞西莉亚为什么不愿意成为治世者。


    她以为这事儿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不是吗?她已经是使徒了,已经与奥古斯王国的生命一同定格了。她都快过腻了眼下这样悠闲自在的日子,可她的质料仍旧可以支持她度过未来无数段这样的光阴。


    她还能快快活活地行走在凡俗世界,当一个无忧无虑的贵族大小姐;而那些治世者呢?


    奥尔德斯不知去向,埃洛特仍旧在埃洛特岛上做自己的囚徒、阿尔弗雷德永远烦恼着格拉德的前景……微面者有微面者的烦恼,巨面者有巨面者的烦恼。


    塞西莉亚便说:“所以,我知足了。”


    阿尔弗雷德沉默片刻,最后缓慢地、仍旧温和地说:“那只不过是因为,您想改变的东西,不需要巨面者如此庞大的力量而已——微面者就足够了。”


    而其余的,其余的那些悲剧、那些死亡、那些惨痛的故事……对于塞西莉亚而言,那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塞西莉亚不在乎,所以她不必争取;而阿尔弗雷德,他仍旧不甘、仍旧追逐。


    塞西莉亚眸光微闪,有一瞬感到惊讶与失笑。最后她说:“是啊、是啊!我不曾想过挽救法涅斯王朝的命运,也不曾想过改变克里斯琴的命运。我的生活、我的世界、我的国度与故乡——都葬送在了更古老的时光里!”


    连【帝皇】都无法挽回法涅斯王朝的命运、连安德烈·法涅斯都无法改变克里斯琴的命运!


    因而她只能望向更遥远的目标,并且清晰地意识到,那是她永远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因而她只能在这里等待、等待,从三百年前放争夺治世者权柄开始,到三百年前眼望着治世的更替,到如今……无数次唾手可得的、成为巨面者的机遇,她全都放弃了!


    “那么,您如今又是为了什么,才出现在这里?”


    “……为了享受生活啊。”塞西莉亚用那种甜美的、属于贵族小姐的腔调,相当高兴地说了这么一句。


    阿尔弗雷德并不相信这个说法。具体一点说,他调查过塞西莉亚过去的故事:孤身逃离战场的贵族小姐、领兵建立奥古斯王国的核心力量、拥有能力却并不夺取的治世者候选……


    他不认为塞西莉亚果真像表面上那般轻轻松松、无忧无虑。因而他只是含笑望着塞西莉亚,等待着一个真正的答案。


    “好吧。”塞西莉亚觉得阿尔弗雷德也是个古板的、固执的人,“我正在等待。”


    “等待什么?”


    “……连神明都在迫切地找寻拯救世界的机会——连【时历】都需要一位治世者,你没发现吗?”


    阿尔弗雷德思索了一阵,最后平静地摇了摇头,他说:“我很抱歉,拯救格拉德就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了。”


    塞西莉亚:“……”


    她觉得阿尔弗雷德还没有认清一个现实问题:你,阿萨克·德兰,你花了二十年就成了治世者!


    要是让别的记录者知道了,他们指不定都要崩溃了。难不成阿尔弗雷德以为自己耗费了凡人的二十年光阴成为了治世者,就已经算是拼尽他的全力了吗?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战争曾经延续了多么漫长的光阴啊!


    况且,对于巨面者来说,二十年是多么转瞬即逝的年华!塞西莉亚的年纪都是这二十年的好几倍了!好几十倍!


    阿尔弗雷德又说:“至于拯救世界,那听起来更是天方夜谭。”


    “我十分赞同。”塞西莉亚乐得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讨论,而不去讨论成为治世者的时间,“因而我不认为自己能够成为拯救世界之人,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乐意守候那个拯救世界之人的出现。”


    “……听起来,您的意思是,您已经等到了?”


    塞西莉亚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必须等到结局才能知晓。她只是说:“【白日梦】先生是特殊的,您乐意承认这一点吧?这世上,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这样的巨面者了。”


    关于这一点,阿尔弗雷德的确认可:至少【白日梦】先生乐意在危机之中庇佑格拉德。为此,阿尔弗雷德感激不尽。


    “利文斯通本来该是他的故乡的,但最后却是克里斯琴,还有奈廷格尔……当然了,塔拉纳和弗尼瓦尔也同样应该感到遗憾,还有波尔普恩……”塞西莉亚嘀嘀咕咕说了一堆别人听不懂的话,然后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呢?”阿尔弗雷德全当自己在听故事。


    “可惜啊,可惜咱们的那位神明,是个疯狂的、偏执的完美主义者。祂为那个孩子安排了最好的命运,也安排了最坏的命运。”说到这里,塞西莉亚突然笑了起来,“但这样的最好与最坏,并非只有一个。”


    “什么?”阿尔弗雷德蹙眉,“……还有什么?别的神明?”


    “哦,你已经明白了。也是,你也是亲手为自己攫取命运与力量的人。你知道转机和幸运就在那里,你也知道诅咒和厄运就在那里。神明的力量遍布世界……”


    在这个时候,塞西莉亚似乎对得起自己的年纪,变得絮絮叨叨起来。


    过了一会,塞西莉亚突然说:“现在你应该知道了,很多事情是从三百年前就注定的。”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终究是点了点头。


    即便他打败了奥尔德斯,但治世的变更更多也体现在最近二十年的许多事情上。更往前的时光,因为阿尔弗雷德力有不逮,也因为他觉得没必要改变世界大体上的格局,所以他遵从奥尔德斯所塑造的历史。


    某种意义上,那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毕竟过去的三百年里——除了甘愿认输的埃洛特与最终成功的阿尔弗雷德——无人影响时光与历史的发展。


    即便有记录者为了一己私欲而动手,那也影响不了大局。


    因此,到了现在,阿尔弗雷德也确实愿意承认,很多事情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决定了。


    譬如利文斯通与瓦伦蒂注定是完美的港口城市、注定汇聚地理大发现之后的财富,又譬如多克希尔注定是波尔普恩船长的登陆地——谁叫那悬崖岩石之城如此引人瞩目呢?


    再譬如说……雾兰,注定是雾兰。


    “你是说,【海镜】?”阿尔弗雷德缓慢地说。


    “是啊,看我守候在一座怎样的城市之中!”塞西莉亚如此说,“否则我为何不驻留在克里斯琴呢?”


    阿尔弗雷德莞尔说:“我以为这是因为利文斯通才拥有这个时代最丰富的美食、最美味的海鲜、最甜蜜的点心。”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说:“也、也可以这么说吧!我确实无法否认……呃、总之就是,永远别忘了,【海镜】才是这个时代最显赫的那位神明!”


    阿尔弗雷德十分体贴地跳过了那个令人尴尬的话题,转而说:“也就是说,您认为【海镜】才最终影响了【白日梦】先生的命运吗?”


    “是啊。”塞西莉亚的语气变得略微复杂起来,“在我们这个时代,海洋才是决定一切的存在。”


    阿尔弗雷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黄昏已经到了。从钟楼的最高层,他们能隐约望见海面上碎金一般的落日余晖。磅礴的海洋就在他们身旁,夏季的风暴偶尔也会席卷这座城池,带来了无数损毁与哀痛。


    或许一场风暴也同样汇聚在世界的尽头,等待着、或者将要,摧毁这个世界。


    “……也就是说,您在等候一位新神吗?”阿尔弗雷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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