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敏锐地想起一件事情:“说起来……我听闻亚玛利埃最近要选一位新的执政官?”


    “是的。”多丽丝并不否认,还提供了另外一条消息,“现在约翰斯长老的当选可能性最大。”


    杜尔米:“……”


    他突然觉得,绕了一圈回来,事情的落脚点竟然还是硬邦邦的、稳固不可动摇的凡俗世界……怎么说呢,与一脚踏空的感觉正相反,这是踢了铁板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龇牙咧嘴。


    最后他还是忍住了,反而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多丽丝没有对他的笑容做出任何反应,但也可能是选择默契地将笑声留在这间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多丽丝终于说:“不过,我仍旧认为,约翰斯长老的理论起码让亚玛利埃人拥有了一丝希望。”


    哪怕最后约翰斯长老在当选执政官的演说中提及什么“我为当选感到惶恐,但民众对于新王的期待令我责无旁贷”,但是他的理念也至少真的带来了“民众对于新王的期待”,而不是民众对于末日的恐惧。


    杜尔米难以反驳。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随后骤然意识到,这个理论的流传可能也跟沙漠中血腥的献祭有关:为了唤醒掩埋在沙漠之中的光辉。


    “好吧。”杜尔米就说,“那么,还有一位长老是谁?顺带一提,我已经知道了麦尔维尔长老,听说他跟你们的关系不怎么样?”


    “也还行,麦尔维尔长老是个体面人,只是我们的立场不太一样。”多丽丝客观地评价着,“最后那位长老……”


    她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怎么了?”杜尔米不明所以。


    “……没什么。”多丽丝摇了摇头,“克莱门特长老非常神秘,很少露面。我只知道她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应该跟亚玛利埃从古至今的古老祭祀传统有关……我的意思是,她很有可能来自神秘侧。”


    杜尔米略微有些意外,但也不那么意外。


    亚玛利埃的五名长老之中,雅各布长老负责市政、梅尔维尔长老负责经济、金斯特长老负责外交、约翰斯长老负责教育、克莱门特长老负责神秘侧力量。


    杜尔米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亚玛利埃没有军事力量吗?”


    “有,一般来说是金斯特长老负责的,她负责跟外界打交道。另外雅各布长老手下也有一些人负责维护城内的治安,姑且也算是一种军事力量。


    “但亚玛利埃并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士兵’,一般都是以警卫队或者巡察官的身份出现的。您知道的,沙漠就是亚玛利埃天然的屏障。”


    杜尔米明白地点了点头。亚玛利埃只是一座城市,但其高层分工是完全按照一个国度而来的。某种意义上,首皇的统治似乎仍在延续。


    “我大概了解了。”杜尔米琢磨着,“既然如此,克莱门特长老的态度岂不是决定性的?应该有人妄图求助神秘侧的力量吧?”


    “可以这么说,但没人能确定克莱门特长老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时之间,杜尔米有些举棋不定。


    他来到政务署是为了那具木偶的事情,可是现在一看,要是果真有一位木偶大师正与城内的某位长老合作……那可能性真的太多了!


    雅各布长老本来就在调查地下岩层,近水楼台先得月;金斯特长老负责外交,多半能认识一些能人异士;约翰斯长老与“使光辉掩埋”的理论有关,自然会想办法调查沙漠的地下。


    而克莱门特长老本身就是神秘侧人士,更是有充足的理由与手段。唯独麦尔维尔长老,性格古板但正直,可能不会选择与外来的木偶大师合作。


    当然了,那位木偶大师也可能不是与任何一名长老合作,而是与【塔】、与政务署有关,甚至他自己就是个独行客,只身去探查沙漠地下的情况,也都是有可能的。


    想了想,杜尔米便问:“最近城里有木偶大师的踪迹吗?”


    多丽丝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偃偶】道路的痕迹。”


    他们面面相觑片刻,然后杜尔米才突然反应过来:政务署是查案子的机构啊!要是那名木偶大师安分守己、没犯什么事,那政务署当然不可能知晓对方的存在啊!


    杜尔米悻悻,突然意识到他压根不该来政务署,而应该去【塔】的。


    “抱歉。”他便说,“请稍等一下。”


    他走到一边,假装自己正在思考,但其实是在找人帮忙:“脑子先生,在吗?有空吗?”


    “……有事?”海沃德·诺伊斯很快回复,“咳咳,当然有空。”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从海沃德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微妙的心虚。他狐疑地想了想,不明白有什么事情是能让脑子先生感觉心虚的:这位脑子先生甚至都敢跟【白日梦】先生一起议论神明了。


    杜尔米就抛下了这个想法,说:“我需要您去一趟【塔】,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出现木偶大师的踪迹。顺带一提,您最好也能收集一些人们对于亚玛利埃现状的想法。”


    “哦?”海沃德有点意外,不知道亚玛利埃怎么跟【偃偶】扯上了关系,“好吧,我这就去一趟。”


    “麻烦您了。”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


    杜尔米回到了多丽丝面前。这位本该相当忙碌的政务署署长,显然是抽空与杜尔米交谈的。既然如此,在杜尔米大致了解了亚玛利埃的情况之后,他也不打算绕圈子,而要进入正题了。


    杜尔米便说:“我这次来到亚玛利埃,也在追逐另外一个谜团,恐怕我不得不向您请教一下了……您知道,亚玛利埃的身旁是否坐落着一片湖泊吗?”


    话音未落,杜尔米就已经看到多丽丝猛然巨变的神情了。仅仅一个“湖泊”的关键词,就让多丽丝万分惊愕。


    “哦。”杜尔米了然,“看来您知道。”


    第639章 天方夜谭


    通常来说,海沃德·诺伊斯并不对自己的同僚们抱有希望。


    【塔】的魔法师们,要么是忙于自己那些古怪疯狂的课题,要么是沉醉于那些怪异扭曲的知识,要么是痛苦地复习着今年今月的【群星会幕】的考题范围,要么是自得其乐地追逐着遥不可及的真相。


    魔法师,哦,古怪的魔法师;他们并不指望任何一个人能理解他们,而是情愿成为这世上的异类、怪胎。


    当【星群】将知识塞进他们的头脑的时候,其实连他们自己也无法确定,他们最终会坠入哪一片知识的海洋、成为哪一类知识的傀儡。


    海沃德曾经不喜欢【塔】,到了如今也不喜欢;他是那种生来就桀骜、散漫的人,不喜欢【塔】那种导师与学徒的制度。他总是质疑权威,话虽如此,倒也不意味着他不信任权威。


    说白了,他只是有点儿叛逆,就好像拿自己的占星术知识去给普通人预测天气就十分值得骄傲一样——当然值得骄傲了!普通人自然会给他道谢,而其他的那些魔法师会得到人们的何种反馈呢?敬畏或者排斥、厌恶或者忌惮?


    海沃德不敬神明。更具体一点说,他不觉得神秘侧的力量给这世界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他的故乡被神明焚烧、他的往日被神明吞噬、他的野心被神明掌控——【太阳】、【时历】、【星群】。神明永远高高在上,而人类永远只能匍匐与跪拜。


    “……唉。”可他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懒洋洋地自言自语,“那又如何呢?如今,我们是否能够指望一场【白日梦】,就白日做梦一般地解决所有这些疯狂的力量呢?”


    “你该去【塔】了。”劳伦特冷静地指出这一点,“杜尔米让你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海沃德反而仔细地看了看劳伦特,“……老伙计,你别是吓懵了吧?”


    劳伦特无言以对地看了海沃德一会儿,最后扶额说:“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就吓懵了,我只是在想,为什么真相明明就摆在我的面前,而我却视而不见。”


    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已经如此显著、如此鲜明,任何一个接触过杜尔米、接触过【白日梦】先生的人,都应该理所当然地意识到——容貌、性格、作风,明明完全一致!


    可人们就是这样——同样——理所当然地将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分开来看待了。这除了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别之外,恐怕也存在某种神秘侧力量的干扰。


    “……层域。”劳伦特放下了手,喃喃说,“每个人都陷在自己的层域之中,难以望见他人的层域,更别说是巨面者的层域了。我们谁都无法真正抵达【白日梦】先生的层域。”


    “你说的没错,劳伦特,完全没错。”海沃德鼓了鼓掌,“在所有人的眼里,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都分属两个层域,于是他们就果真只能看见两个不同的层域。


    “也就是说,我们都望见了对他人而言离奇诡谲、对自己而言稀松平常的世界,只是我们不曾知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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