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明明知道答案,那你为什么要考我呢?”杜尔米甚至有点委屈了,“难不成我冥思苦想但最后还是一无所知的模样十分值得欣赏吗?天啊,死亡在上,我果真如此无知啊!”


    穆尔觉得杜尔米多半是想气死他:“乡!故乡!好好想想故乡究竟是什么地方!”他不高兴地说,“我的提示就到此为止了!臭小子,你自己想吧!”


    说完,穆尔就直接消失了。


    杜尔米:“……”


    太好了。他十分振奋地想。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会喊他“臭小子”的人……呃,神。


    问题是穆尔这年纪轻轻的模样,恐怕比杜尔米更像是一个“臭小子”吧?


    杜尔米试探性地喊了穆尔两声,没得到回应,他也只好郁闷地闭上嘴。这些神明什么时候能改改自己神秘主义的作风?既然都给了提示,那为什么不能直接给出答案呢?


    但杜尔米也只好站在那儿,继续冥思苦想。


    他没注意,附近路过的亚玛利埃人都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一个面貌陌生的、身材挺拔面目英俊的年轻人,就那样眉眼忧愁地站在那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呢。


    是啊,他遇上了烦心事。他被自己的无知困住了!


    故乡?


    意思是,那倒垂的巨树是一切生灵的灵魂的故乡,而那梦境的海洋是一切生灵的梦境的故乡?


    可是,故乡?


    杜尔米并不知道“故乡”在神秘侧能拥有怎样的寓意。


    对于凡俗世界的人们来说,故乡只是他们最初生活的土地、他们魂牵梦萦的故土、他们的诞生之地。但是,对于神秘侧而言,故乡也拥有这样的含义吗?


    ……等等,“诞生”?


    故乡是诞生之地。杜尔米想了想,又加了一条:故乡也是生长之地。


    “乡”是诞生与生长之地,就好像灵魂也在巨树之上发芽、抽枝,就好像梦境也在一片漆黑之中渲染出斑斓的色彩。


    ……换言之,“乡”是一切存在之物的根源。


    灵魂在生长,因而拥有一棵倒垂之树用以记录一切发生的故事;灵魂在做梦,因而拥有一片梦海用以收藏一切的遐思。因而【乡】也是“乡”,那是灵魂于凡世之外的留痕。


    灵魂之乡与梦境之乡,这也算是一种真理侧与神秘侧吗?灵魂为支柱为真理、梦境为遐想为神秘。


    可是,死亡呢?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刚刚穆尔为什么会像是在讥讽他的无知了。


    灵魂之乡是乡!是灵魂的故乡!


    那是灵魂诞生与成长的地方,却并非死亡与沉眠的地方;死去的灵魂另有去处,就像是时间也永远是单向的直线,只能前行、不能倒流。


    死去的灵魂当然不可能去往灵魂之乡!


    有无数正在新生的、孕育的灵魂,拥挤在倒垂之树的树梢,等待着枝叶的开花结果、等待着他们注定的新生。已逝的亡者不该来打扰新生的婴孩。


    ……相反……杜尔米十分古怪地想,仅有梦境的遗骸可以葬在灵魂之乡。


    杜尔米果真在倒垂巨树上望见过梦境的坟场,无数离奇古怪的梦就葬身于此,形成一片死寂的广阔的墓地。


    等等,照这么说……


    这一生一死之间,真的没有关联吗?


    杜尔米很想爽快地说:当然没有关联!肯定没有关联!


    灵魂的诞生与梦境的死亡肯定是凑巧同时发生在倒垂之树。他十分想如此信誓旦旦地说。只是一边在活、一边在死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别担心!


    可他并不想承认,自己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偏向,和某种宛如梦境一般的、恍惚生发的思绪。


    【梦钥】正看守着一个秘密,亦或说是一把锁。祂沉眠在梦境的深处,从这个角度来说,【梦钥】的秘密或许也在梦境的深处。


    可是……


    【乡】为什么会是“乡”?


    倒垂的巨树、灵魂之乡,为什么能通往【乡】?


    只有拥有灵魂的生灵才能做梦……人会做梦、哪怕是小猫小狗也会做梦……人鱼没有灵魂,所以人鱼不会做梦……


    那飘忽的、渺茫的、广阔的梦境……


    ……人们说这世上最初的隐秘是一片漆黑。可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是永恒漆黑、不可抵达的:那就是他们的梦。


    “梦境存在于神秘侧。”杜尔米喃喃自语,“死去的梦境,诞生了灵魂。”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倒不如说,这是因为他目睹了倒垂巨树的梦境坟场,又听闻死亡的神明暗示“乡”是一切生灵的诞生与生长之地,因而他随意进行了一些联想——他宁愿以为这是随意的、荒谬的!


    轻飘飘的梦,就是人们轻飘飘的灵魂吗?杜尔米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而且,倘若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说神秘侧为人们带来了灵魂吗?这也太离奇了吧?


    杜尔米下意识想否定自己。可是他又突然想起来,那常正的七神似乎都拥有自己的来历。


    星星继承了【隐秘】的力量、海洋收获了镜匠的力量、时光锚定了人类的历史、死亡获取了大地的白昼;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帝皇创造了不朽王朝。


    可是,梦境呢?


    什么是【梦钥】?这意思是,梦境是一把钥匙吗?但那是什么锁?祂的副神【门扉】又象征着什么?


    不,祂是从锁匠那里得到的力量吗?不、不不,倘若祂是从锁匠那里得到的力量,那祂为什么会成为一把钥匙?祂只有可能是让锁匠打造了一把锁、封锁了一个秘密,而自身成为了钥匙!


    这意味着【梦钥】本身就可以通往真相,祂是开启之钥,而不是封禁之锁!


    这世上还剩下多少秘密,足以缔造一位神明?甚至是一位即便沉眠、即便永远不会醒来,但也仍旧无人也无神打扰的神明?


    甚至连这位神本身的意志也偷偷溜出了自己沉眠的躯壳,以木偶之身抵达凡世,要最后看一眼自己亲爱的人间。


    ……杜尔米突然深刻地理解了【虚无边境】为什么想要唤醒【梦钥】。


    如果是杜尔米的话,以他死不悔改的好奇心,他也会想要唤醒那沉眠的神、想要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想要知晓连一位神明也必须封锁的秘密。


    只是幸运或者不幸的是,其余的神似乎都知晓真相,明里暗里给了他一些暗示。


    他或许也不该去碰触那把锁,但他也理应去碰触那个真相。仅有这样,他才对得起自己一直以来的追逐。


    ……死去的梦,诞生了灵魂吗?


    “您似乎在这儿站很久了,先生。”一个略微迟疑的声音,“有什么事情吗?哦,您是刚来亚玛利埃的异乡人吗?”


    杜尔米回过神,满以为自己也是刚刚死去的梦境、不巧重获了自己贫瘠枯萎的灵魂——无数个昼夜,翻转的世界与世界之外;而他只是见证。


    他为此哀叹一声,认为这世界不解风情:倘若以梦来组建灵魂,那为何不让一切变得更加缤纷多彩一些?


    刚才的那些思索让杜尔米不想遮遮掩掩的了,他就指了指前方那个被封锁起来的区域,好奇地问:“是的,我刚来亚玛利埃,我想知道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说着,他望向了与他对话的人。那是一个青年,看起来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特殊的制服,身上还背着一些特殊的工具,应该是亚玛利埃的工作人员……或许是长老会的员工?


    “哦,没什么,是这里的土地出了一点问题,所以我们暂时封闭起来、等待处理。”


    ……杜尔米发现这位先生似乎还挺诚实的。难不成“禁区”的事情在亚玛利埃不算真正的禁止话题?


    “出了问题?”杜尔米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也可能是吃惊于杜尔米层出不穷的好奇心。


    他最终还是无奈地回答:“您知道的,沙漠里许多居民会自己挖掘水井,而这户人家自己挖的水井……似乎是突然塌陷了,导致附近的土地也受到了影响。我们不太确定地下出了什么事情,所以打算先下去查看一下……”


    “阿维德!”一个严肃的女声,“你在说什么呢?这种事情也告诉不相干的外来人吗?”


    后来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士,也穿着制服,但看起来成熟老练得多。阿维德就是在等她的时候,跟杜尔米聊了起来。


    “抱歉!”阿维德条件反射一样说,“……抱歉,伯吉斯女士,我、我不太擅长拒绝别人的提问……还有,这位先生,我很抱歉,伯吉斯女士只是担心您会遭遇危险……”


    “没关系,我理解。”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兴趣,“你们是准备去地下查看情况吗?”


    “是的,先生。”面对杜尔米,伯吉斯的语气变得宽和了一些,“抱歉,先生,希望您能理解我们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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