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摩森在心中摇了摇头:不。这并不是说不可能,而是说神秘侧不会像真理侧以为的那样来统治这个世界。


    神秘侧的人们究竟在乎什么?又或者,在抵达神秘侧之后,他们果真还在乎真理侧吗?


    同僚苦笑了两下,他说:“我看,这次前往谢兰,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所有的利益交换、利益切割,很有可能都已经在人们不曾知晓的时刻进行完毕了。而剩下的……或许迟早有一天,雾兰也会成为谢兰的附庸、会失去自己的独立性与过往历史。


    ……不,或许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


    因为雾兰的名字不就是从谢兰而来的吗?时至今日,雾兰人甚至也会使用“雾兰”这个词,而不是他们原本对于这片土地的称呼……


    想到这里,西摩森的思绪突然中断了。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甚至是一片空白的,像是一脚踏空,瞬间坠落进冰冷的深渊一样。


    他们,原本,是如何称呼这片土地的?


    在谢兰人抵达之前、在雾兰成为雾兰之前,这片土地不是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吗?这广袤的大陆也拥有如此漫长、宛如诗歌一般的历史。可是,它的名字是什么?


    这就好像,因为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抵达了新大陆,所以人们就将他踏足的第一座城市命名为波尔普恩;可是,在那之前,即便谢兰人没有来,那座悬崖岩石之城也依旧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空之神殿,多克希尔。


    可是,这片大陆呢?雾兰呢?


    古老的曲折的历史、不同神殿的起源与发展、神殿与神殿之间的冲突……


    那些故事都是这块大陆之上的人们口口相传、耳熟能详的往事。西摩森几乎可以不假思索地倒背如流,将每一座神殿的过去都讲得头头是道。


    ……可是。


    他竟然不知道雾兰在成为雾兰之前的名字。


    “西摩森?”同僚疑惑地问。


    “你知道……”西摩森下意识想问,可随后他又沉默了片刻,“不,没什么。”


    “什么啊,西摩森,你在故意吊我胃口吗?”


    西摩森摇了摇头,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冰冷与沉凝,看不出他心中刚刚是如何波澜起伏、不敢置信。


    他尽可能保持着冷静,随便找了一个相关的话题:“我只是在想,我们这次去往利文斯通,只跟奥古斯王国谈判就足够了吗?会不会有别的国家也参与进来?”


    这个问题确实转移了同僚的注意力。相比较船上其余更乐于享乐的雾兰人,这位同僚多少还对雾兰的命运有些忧心忡忡,即便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什么。


    “你说诺斯王国吗?”同僚唉声叹气,“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我在报纸上看过好多回了。你说得对,也不知道现在谢兰是个什么情况。这可不是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候了,谢兰各国各怀心思,咱们也立场尴尬啊。”


    譬如说,他们跟奥古斯王国签了一个条约,回头诺斯王国直接不承认、当初撕毁怎么办?谢兰有大大小小十好几个国家,他们可没法挨个跑一遍啊。


    同僚又说:“也不知道奥古斯那个声名赫赫的王女能不能解决这一切。不过,我听说她那位先祖,谢兰的那个皇帝,前不久都已经陨落了……唉,真是一团乱麻。”


    西摩森点头,又摇头:“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抵达谢兰再说吧。”


    同僚也附和地点了点头。他看出来西摩森脸色不怎么好看,以为是他的晕船毛病又犯了,所以也就不再打扰他休息。


    只是这位好心的同僚可能不知道,西摩森这会儿可不是在烦恼谢兰的问题,而是在烦恼……雾兰的问题。


    确切来说,“雾兰”的问题。


    三百年前,在永世雾墙崩塌之后,谢兰的无数航海家与探险家纷纷奔赴那片被遗忘了许久的海洋,妄图寻找新的宝藏与新的奥秘。水手们在茫茫大海上迷了路,在真正抵达新大陆的时候,竟然误以为自己航行了一圈又返回了谢兰。


    这是一场误会,但又是一个美妙的误会,于是他们就干脆将这块隐藏在永世雾墙背后的广阔大陆称为雾兰,意为“雾对面的谢兰”。


    事到如今,人们却全都使用了雾兰这个名称,即便是当地人也不例外。


    可是,即便现如今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将多克希尔喊作波尔普恩,也仍旧有空之神殿及其追随者,矢志不渝地使用着多克希尔这个名字啊!


    一座城市尚且如此,一块大陆又怎么可能完全失去自己的姓名呢?


    ……难道是因为神殿的关系?西摩森思考着。因为不同的神殿瓜分了不同的区域,所以人们就更倾向于以神殿的名字来代指自己所处的土地吗?


    不,也不对。在雾兰的历史上——该死,他还在使用“雾兰”,可他想的那段历史根本与所谓的“雾兰”毫不相干!——任何一个神殿都早早知晓了其余神殿的存在,也是很早以前就互通有无、往来频繁了。


    既然如此,人们当然需要一个特定的称呼,来描述自己所在的神殿、以及自己所知晓的神殿所在的位置——一个关于“世界”的指代方式。


    ……很不对劲。西摩森意识到。


    他是弗尼瓦尔神殿世俗事务的负责人,在之前的一个治世甚至是神殿的先知候选。他理所当然地读完了神殿里所有的书籍,包括当代的与古代的,也知晓神殿的特殊力量。他相当博学,甚至于谢兰人定义中的神秘学,他都有所了解。


    可是,在此之前,他竟然也完完全全忽略了这片大陆的“本名”的存在。这不可能!


    任何一个对于历史、对于往事有所好奇的人,都应该在听闻这片大陆的名称来源的时刻,理所当然地问上一句:在“雾兰”之前,这里又叫什么呢?


    这就好像,有一层厚厚的屏障、一层沉重的帷幕,曾经挡在他的面前,令他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许多东西。倘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抓住了那一丝灵感,他压根不可能发觉……雾兰根本不是雾兰。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那些永远不问世事、永远高高在上的神殿先知。


    在一切的传闻之中,先知们都对凡俗事物不感兴趣,而只是追求着自己精神的高洁与伟大。可是,在这个世界之中,有如此清晰的一个漏洞、一抹漆黑、一块空白——难道先知们就不为所动吗?


    西摩森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所以,这是一个秘密。”


    这是一个,被真理侧与神秘侧,共同埋葬的秘密。


    只是,这世上有很多秘密,他果真要追寻着这个秘密,继续前行吗?


    ……他突然想到,亦或是有些好奇,在谢兰的那些关于新大陆的记载之中,尤其是那些古老的、来自大航海之初的那些文稿之中,就没有新大陆本名的相关记录吗?


    或者说,在谢兰人与新大陆原住民的交流之中,他们不曾关注原住民是如何称呼这片土地的吗?


    在西摩森看来,应该有很多民俗学家、地理学家、历史学家,会对这个问题相当感兴趣啊!


    他突然有些懊恼,在船只短暂停留在西岛的时候,他没有下船好好查阅西岛相关的记录了。不过没关系,接下来他们还会去往其他的岛屿,或许在那里,他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等等。


    西岛为什么是“西岛”?


    雾兰以西的岛屿,并不止西岛一个。为什么只有西岛以地理方位来命名,而没有使用类似于人名的词语?


    ……会不会是因为,西岛真正的名字,也会像雾兰的本名一样暴露什么秘密,所以才被人为掩盖了,并且随意地用了一个方位词来替代?


    一旦发现什么疏漏,西摩森顿时感觉,面前的世界简直漏洞百出。


    他沉默地闭了闭眼睛,感到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叹息。他意识到,这个秘密很有可能跟雾兰有关,而如果是跟雾兰有关……那就意味着,雾兰的命运,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就从那个……无人知晓的,雾兰的真名开始。


    多悲哀啊,到了现在,连他们这些雾兰人,都完完全全忽视了这个摆在他们面前整整三百年的问题。到最后,连他们都已经遗忘自己真正的来处,反而也认同了自己是所谓的“雾兰人”。


    或许,现状比真相更加残酷。


    一只黑鸦掠过了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森罗海上十分常见的船队。


    它尽情地飞舞在阴沉的天空之下,毫不畏惧海洋的怒火。狂风骤雨在傍晚来临,却直到天色微熹才终于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它——她——想到了那位【白日梦】先生。


    因为那位巨面者也总是出没在夜晚,也总是在黎明抵达之前消散。祂像是一场真真正正的白日梦,不是吗?可怜人,若是在白昼抵达的时刻还不醒来,那夜晚的鬼魂就要摆弄你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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