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自雾兰的香料一直在谢兰的餐桌上十分流行,现如今的谢兰人都习惯了在做菜的时候放一些香料,尤其是他们这些沿海城市的居民,三百年的光阴几乎完全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习惯。


    一个自称是雾兰商人的人找到了他,并且盛情邀请他投资一笔生意。这生意的内容是他们几个合伙人一同雇佣一艘船,去雾兰买一批香料,然后运回谢兰贩卖。


    这听起来是这年代的常事。反正在现在这个时代,能赚钱的事情无非就是跟雾兰有关的那些东西。


    商人说如今的启动资金还缺了一笔,又知道他过往名声不错、乡里乡亲都称赞他,所以才来邀请他参与这样的生意。


    ——伙计,你上面有需要照顾的长辈,下面有嗷嗷待哺的小孩,手头想必十分紧张吧?但只要投资了这一笔,只需要一年!你就能赚到足够未来一辈子开销的钱了!


    他跟这个商人见了许多面,还跟那几个合伙人也见过一面,他甚至去了港口的船坞见了他们将要雇佣的那艘船,还看到了一叠很高的现金,以及这个商人之前从雾兰带过来的、足够珍贵的香料。


    当然,他还是十分谨慎的,至少没有一下子就答应下来。他去城里打听了一阵,想知道这个商人信誉如何,并且还挨个调查了那些合伙人。他甚至找到了之前与这个商人做生意的客户。


    这样多番打听下来,他认为这个商人值得信任——他甚至认识了这商人的妻子、孩子,过节的时候还收到过礼物!


    于是他狠狠心,将自己绝大部分的积蓄都交给了商人,眼望着商人扬帆出海。他本来也想出海,亲自跑一趟雾兰,但他实在是割舍不了自己的亲人与孩子,所以干脆选择相信这名商人。


    一个月、两个月……六个月……一年……日子愈发艰难,他失去了积蓄、家庭的开支也越发沉重……但是他相信,只要那名商人回到利文斯通,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起来的?


    是他突然发现,商人的妻儿突然消失了?是他意识到,那些合伙人与客户再也没有出现在利文斯通?是他去往森罗协会打听,去发觉从来没有这样一艘船出过海?


    他谨慎了很久,但唯独在最后一步失算了:他竟然没有去森罗协会调查航船的出海情况!


    船长是谁?水手有谁?那名商人说自己曾经从雾兰带来香料,但这些货物是需要在森罗协会登记的!


    是因为他对森罗协会这样的地方本能地感到畏惧吗?他以为那是大人物待的地方……可那一天,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疯了一样地翻找各种资料,受到那些协会雇员心知肚明的、怜悯的审视与打量……


    最后一个雇员实在看不下去,走过来、言简意赅地告诉他:“别找了,你被骗了。”


    那甚至不是一个雾兰商人!


    那是一个谢兰人伪装成的、来自雾兰的商人!森罗协会的档案里从来没有记录过这样一个商人……这是个谢兰人,利用雾兰的商机来骗其他的谢兰人而已!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骗局。


    因为他谨小慎微、因为他顾惜家庭、因为他不知道森罗协会的规章制度、因为他不明白如今森罗海的秩序究竟是如何运作的……所以,他成了骗子眼中的傻子。


    合伙人和客户是雇佣来的、妻儿也是演员、收到的礼物都是便宜货、那一叠现金只是用来滋长他的贪欲、所谓的扬帆出海——哈哈!指不定等他离开港口,那艘船就直接返航了!


    而那个骗子就带着他的半生积蓄跑走了,说不定还会买一些昂贵的雾兰香料,一边享受一边讥笑他这个傻子!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妻子担心地看着他,但最终抱着孩子一言不发。这是因为,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而他满心满眼都是雾兰的香料大买卖,甚至连平常的小本生意都无心操持。


    他枯坐了一夜,蜡烛也点了一夜。妻子去摆摊做些吃食,让孩子也去帮忙。而他独自一人在家中睡着了。等他醒来,蜡烛点燃了房子,也点燃了他!


    他浑身烧伤,在医院里痛得哀嚎了三天,变成了半死不活的样子。最后,家里实在付不起医药费,连借钱都借不到了——人们都说,他太过于贪婪,竟然被这样愚蠢的骗术骗了钱。


    而他怨恨地想:那你们呢?当初我与你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你们难道不也是十分羡慕、十分相信,没一个怀疑那个商人的说法吗?只是他骗了我,而不是骗了你们!如今我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们反而来幸灾乐祸了?!


    他如此怨恨又如此不甘,痛恨那个骗子、痛恨这个疯狂的世道、痛恨一切谢兰啊雾兰啊之类的事情。只是一粒香料!就将他的命运带向了万丈深渊!


    ……妻子和孩子离开了。他知道。他不怪他们。


    可他责怪什么呢?那些不诚之人、那些借着谢兰与雾兰敛财的人、那些心怀不轨而欺骗他人之人!


    那些……跟雾兰有关的,谢兰人。


    “我不甘心。”他说,“我想……杀了他。我要找到他,然后我要杀了他!”


    杜尔米怔住了。


    穆尔说:“没什么新意的故事。于死亡的地界,类似的事情发生了无数次。”


    “是吗?”他咳出了一口血,身上的皮肤已经溃烂,甚至有蛆虫钻了进去,“那么,他们复仇了吗?他们还甘心吗?他们……想去往雾兰吗?那个明明离我的世界如此遥远,却已经彻底摧毁了我的生活的——那个该死的地方!”


    为什么憎恨雾兰,而不是憎恨人心?杜尔米如此想。可他又立刻意识到,因为人心虚无缥缈、罪魁祸首不知去向,而雾兰就在那里、谢兰就在那里。


    雾兰人就在那里、谢兰人就在那里。


    “复仇?”穆尔桀桀笑着,“死去的就是死去的,难道你想死而复生吗?难道你以为自己能摆脱这样一副虚弱的模样、去跟你的仇家对抗吗?那个骗子不仅仅骗走了你的金钱,更骗走了你的命运!认命吧!”


    “不、不!”他焦急地说,“我不认命,我不会认命!我要让他偿命!”


    ……可是,如果那一根蜡烛没有倒下……如果他不曾相信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如果他没有沉浸在那桩香料生意的愿景之中,而是好好经营自己之前的小本买卖……


    ……可是,坏事已经发生了。


    “你想杀人。”杜尔米说。


    “是。”


    “你想杀死……”杜尔米停顿了一下,“和雾兰有关的谢兰人。”


    “是!我想杀了他们!他们是在欺骗我们、是在掠夺我们!”他近乎疯狂地说,“这世上没有什么雾兰、没有什么来自雾兰的香料……我只是做了一场梦……不,一场噩梦!”


    等他醒来、等他真正醒来,等他的命运彻底结束、等他的故事彻底完结……或许他还是……


    “不。是死亡。”穆尔轻声说,“是死亡在等候你,而非一场梦境。”


    是神秘侧收容了他的灵魂、是一切失落在谢兰与雾兰的故事之中的怨恨与疯狂收容了他的灵魂——而他回馈了这些恶意,而他成为了这些恶意。


    ……只有他吗?


    他只是其中的一个故事。赫克托·奥尔普索,还有许多。


    他怔住了。


    杜尔米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看着他的面容也看着他的伤口,更看着他将要离开的灵魂。


    倘若杜尔米与穆尔不在这里,那他的灵魂想必会成为赫克托·奥尔普索的一员、拥有穿梭在光阴之中的能力,在如今的这一个雨夜,杀死又一个无辜的生灵。


    他的故事未必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也未必发生在此时此刻,只是发生在利文斯通漫长又不漫长的过往,在时光与历史的夹缝之中,闪烁着晦暗的、冰冷的、倦怠的光。


    总有一日,那光芒可能撕裂这个世界的假面,也可能刺穿无辜之人的心脏。


    “我很抱歉。”杜尔米面沉如水,像是任何一位侦探都理应宣告的那样,进行了一次宣告,“我必须阻止你——杀人。”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最终杀死的并非罪犯,而只是让自己也成为了罪犯。”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又如何?那又如何!我如此痛苦啊、先生,我如此痛苦!”


    “不。您似乎理解错了。”杜尔米声音渐低,几乎有点儿怅然若失,“我的意思是,您已经成为了凡俗世界的受害者,不该再成为神秘侧的受害者了……


    “即便去往死亡的地界也并不好受,但您果真要沉沦在神秘的厄运之中,向无辜之人举起屠刀吗?”


    穆尔不悦地瞪了杜尔米一眼,他不太高兴地说:“就让他去死好了!说不定我们是碰到了曾经的他,说不定曾经的他已经杀死了很多人呢?说不定,赫克托·奥尔普索……已经诞生了。”


    “早已经诞生了。”杜尔米说,“这就是神秘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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