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谁能打破沙漠地区长久以来的匪患横行的现状、改变沙漠所有住民的生活条件与经济水平呢?


    慢慢地,不只是霍勒斯,连周围其他罗卡镇的居民都沉默了下来。刚刚失去了丈夫的卡莎似哭似笑地说:“是啊,先生,您说得对……可是,我们究竟该向谁复仇呢?”


    向着那些强盗吗?向着这片沙漠吗?向着亚玛利埃失去的辉煌吗?


    杰奎琳·伊顿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是格温侧过头望向她。在那种平静的、忧愁的目光之中,杰奎琳最终还是沉默了。在抵达这里之前,杰奎琳不曾想到,谢兰的土地上还存在着这样一批住民……


    生长在利文斯通、克里斯琴这样城市的人们,可能无法想象罗卡镇居民们的日常生活。但那也是世界的一种面目。


    在黄沙漫天的世界里,生与死都失去了意义,连复仇都成为了一纸空谈。


    “……我仍旧好奇一件事情。”杜尔米喃喃自语,“为什么所有航海家都是自西向东航行?譬如说,从利文斯通出发、最终抵达波尔普恩。但是,为什么不能换一个方向?”


    譬如说,从亚玛利埃出发、最终抵达斯特里特?


    亚玛利埃是谢兰最西面的城市,而斯特里特是雾兰最东面的城市。按照常见地图的排版,这是相距最遥远的两个地方——可是,倘若他们的世界是圆的,那世界背面的海洋在哪里?


    亚玛利埃到斯特里特的航线,真的不可能成真吗?为什么亚玛利埃不能成为港口、不能成为启航之地,而永远是神秘的、覆盖着金黄面纱的城池?


    为什么仅有谢兰的西部,没有跟上崭新时代的脚步,甚至都没能参与到这一次的大航海的探索之中?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有点苦恼了。


    因为他意识到,倘若不是海洋想要成为镜子、时光想要创造历史,那么雾兰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可是,即便雾兰从不存在,这世上的麻烦也不会减损一丝一毫,反而会出现如今的人们难以想象的、另外一种面目的麻烦。


    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即便没有雾兰的出现,谢兰的诸国也终究会发生冲突。如今的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不就冲突不断吗?


    说到底,力量就在那里、神明就在那里,金钱就在那里、权力就在那里——谢兰也就在那里。


    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人们难道指望这世界不至于麻烦缠身吗?


    这就好像,即便伊迪没有成为沙匪帮的眼线、即便伊迪没有出卖罗卡镇的居民……沙匪帮就不复存在了吗?恶狗帮就不会出现了吗?强盗们就不会劫掠罗卡镇以及周边地区了吗?


    没了伊迪,也有别的叛徒;没了恶狗帮,也有别的强盗。在沙漠的处境难以改善之前,人们不可能真正解决一切。


    至于复仇?


    “……说起来,我好像没在罗卡镇看到警局?”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你们这儿平常是怎么维持治安的?”


    镇民们面面相觑。


    “哦,完全靠人们自觉?无人审判罪恶吗?”杜尔米自问自答,他就说,“霍勒斯先生,没人来审判你的罪恶,即便你确实是一个杀了人的有罪之人。既然如此,不妨一起来处理匪患,怎么样?”


    霍勒斯怔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些许惊异的表情。


    杜尔米身后,他的同伴们则是露出了不出所料的表情——瞧吧,这就是他们团长大人自找麻烦的能力。


    “我认为逐光女士终究是对的。无法杀死神,就不能守卫人了吗?”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同理,无法改变沙漠,就要选择放任自流,然后自相残杀吗?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


    “刚好,我们要去亚玛利埃。要是强盗们挡了我的路,那可就有点儿让人苦恼了啊。所以,我认为,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霍勒斯不敢置信地问:“先生……您?您要去清剿那些匪徒?您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您以为从前克里斯琴那边没有做过这样的尝试吗?可他们最后都放弃了!因为没有人能在沙漠之中找寻到所有的凶徒!”


    “可是,我也没准备清剿所有啊。”杜尔米反而有些纳闷,“先生,您也有点高看我了。就算我一口气杀光了全部的匪徒,沙漠也不可能立刻变得繁荣稳定吧?倒不如说,那反而会扰乱原本的秩序。


    “只不过,您刚刚也说了,那个沙匪帮的新老大似乎是想要改变这样的局面吧?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跟他聊聊好了,看看他要如何改变这片沙漠。


    “虽然沙匪帮也确实做过很多坏事,但如果他们真的想要改过自新、也愿意惩罚之前作恶的那些强盗,那他们也可以稳定沙漠的局面、维持附近村镇的治安,至少比恶狗帮好一点,对吗?”


    “……可你只是一名侦探。”霍勒斯便说,“利昂会听你的?”


    “这个嘛……”杜尔米摸了摸下巴,不太确定地说,“不听话就杀了?”


    霍勒斯:“……”


    “哈哈哈哈好!你小子,我欣赏你!”猎人大笑起来,“没错,对付这群强盗、这些匪徒,我们就是要比他们更加凶狠与残酷!这世上一切的争斗,其胜负的关键都在于力量!”


    “开个玩笑而已。”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甚至有点儿无辜地瞪圆了眼睛,“你们不会以为我真的会随便杀人吧?”


    可人们惊愕地看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侦探,以为他身上是很有那种自说自话、口无遮拦、擅作主张的气势——现在人们不敢相信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侦探。侦探?跑来沙漠这样的地方,剿匪?


    对他来说,杀死一个人和捏死一只蚂蚁,又有什么区别呢?只是他如此坚定地站在正义的立场之上,所以人们还偏偏不好指摘他什么。


    海沃德嘴角抽搐,对劳伦特说:“现在我知道了,其实咱们最大的麻烦就是杜尔米这个上蹿下跳的性格。”


    劳伦特奇怪地看了海沃德一眼,不禁说:“但我认为杜尔米的决定是对的,如果不解决那些匪徒的话,那这片区域迟早会变得更加混乱与危险的。”


    海沃德:“……”


    哦,他可怜的老朋友,还不知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呢……


    清剿匪徒?


    最后别搞成神明开战就不错了!


    第617章 另外一边


    杜尔米望向了沙漠。


    在处理完这桩凶杀案之后,这一日的光阴也将要过去了。


    他们是昨天抵达罗卡镇的,当天夜里,杜尔米在外域只是望见了荒凉的、废弃的小镇,一如既往的瓦砾与废墟——杜尔米都要看习惯了!


    他以为这只是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性,是罗卡镇不曾拥有火车站、最后被所有住民遗弃的结局与故事。


    但是杜尔米疑心今夜的自己能够望见沙漠——那片黄沙掩埋之地。


    这片沙漠不曾拥有一个姓名,或者说,沙漠就是沙漠。整个谢兰并非只有这一片沙漠,但仅有这里的沙漠如此广阔、如此荒芜、如此破碎。砂砾像是尘土,掩盖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过往。


    ……事实上,从康古里大河的流经之地,以及此地距离塔拉纳和克里斯琴的路程来说,这片土地倘若不是沙漠,那么必定是一座繁荣而昌盛的城市。


    杜尔米并不是很了解气象与地理知识,当然了,那是客观意义上的真理,而且杜尔米的知识水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他只是感到奇怪:在这个神明的伟力都足以创造一片大陆的世界之中,为什么没有人尝试借助神明的力量来改造这片沙漠呢?


    于是他想到——亚玛利埃。


    或许并不是没有尝试过,而是……沙漠正是尝试失败的结果。


    阿德琳·弗尼瓦尔曾经研究过来自亚玛利埃的神话:“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人们往往听闻的神话版本,仅仅只是前面半句;而后面半句却仅仅与亚玛利埃的命运相关联。首皇曾经的子民们确实失去了自己的领土,最终只能在沙漠深处的城市之中苟延残喘。


    照这么说,沙漠究竟埋葬怎样的过往呢?


    黄昏终于抵达了这个世界。


    偶尔,当落日的余晖照耀在黄沙之上的时候,杜尔米会疑心自己看到了一片血色。那可能是氤氲的黄昏的光彩,也可能是沙漠的热浪席卷而来,而枯死的树木只能在风中哀嚎。


    ……他望见一只巨兽。


    恍惚之间,他还以为那是他的错觉。可随后大地震颤,他才终于意识到,那是巨兽奔走的步伐。


    如此庞大的生灵,像是一片沙海一般游荡与徘徊。祂的身躯就是沙丘、祂的瞳孔就是绿洲、祂的肢体就是狂风卷起的沙尘……不、不,祂不是活的,祂是死的!


    祂是死了的巨兽。祂的骨头就是人们行走在沙漠之中的道路,祂的鲜血就是人们唯独能找到的沙漠之中的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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