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像是熟人作案,或者……凶手是个专业杀手。”


    “什么,在罗卡镇这种地方,专业杀手?”海沃德夸张地用手画了个圈,“……老实讲,我不太敢相信。”


    “这地方不是有强盗出没吗?”


    “强盗才更加不可能这么利落地一击毙命吧?”


    “那本地人跟伊迪一家也没什么冲突啊?”


    “照你这么说,嫌疑最大的反而是咱们这样的异乡人?”


    他们面面相觑,不禁啼笑皆非:什么样的侦探会这样一通分析下来,发现嫌疑最大的竟然是他们自己啊?


    “……你们有一个地方说对了。”一直沉默的杜尔米突然打了一个响指,笑眯眯地说,“强盗。”


    “什么?”


    “这个嘛,你们可以设想一下这个场景:一个镇子上公认的好人、普通人,有一天突然死了、被人杀了,而他的妻子和女儿却对他的死亡一无所知,明明在同一栋屋子里头,她们两个却活了下来……”


    “等等。”


    “这听起来像是……”


    “难道是寻仇?!”


    只有寻仇会如此干脆利落、一击毙命,还没有伤及任何无辜。


    “……有道理。其实疑点非常明显:伊迪自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火车站杂务工,他的妻子和女儿也只是卖点手工艺品。他们一家哪来的钱住这样的房子?”


    “看来咱们得深入挖掘伊迪和罗卡镇的故事了。”


    “着什么急呢?反正咱们还得在镇上待两天,也不知道商队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不是吧,你们都不害怕的吗?”杰奎琳忍不住问,“我一想到有个杀手可能就在镇上流窜……”


    “如果凶手真的是为了复仇,那他应该不会对你动手。”


    “别说对咱们了,就算对着一墙之隔的卡莎与莉亚,他都没有下手啊。”


    他们一边聊,一边默契地分成了不同的小队,去镇上收集信息了。而杜尔米仍旧站在那儿,并没有离开。他抬头望着这栋看起来光鲜亮丽——至少在罗卡镇是这样——的二层小楼,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沙漠的风依旧在怒号。


    “是他出卖了我们,是他把那群强盗带了过来,是他杀害了我们!”


    【死昼】将那些亡者的哀嚎送入杜尔米的耳朵。


    “是他、是他利用我们的性命,得到了那么多的钱!他住在这里,看起来每天都笑呵呵的样子,可是他踩在我们的骨头上、吸吮着我们的血!”


    “他的妻子和女儿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向魔鬼出卖了灵魂,他向强盗出卖了家乡!”


    “他背叛了沙漠,他根本不是沙漠的孩子……亚玛利埃的遗民理应高贵、理应正直、理应忠诚……”


    杜尔米听着听着,忍不住嘟哝了一句:“这也跟亚玛利埃有关吗?”他停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等等,死者是亚玛利埃的遗民?”


    可惜没有亡者会回应他的话语。逝去的灵魂永远哀嚎着他们往日的故事。


    不过好在这群亡者说的话都挺简单直白的,杜尔米听懂了:死者伊迪是那群沙匪在罗卡镇的内鬼,向那些强盗出卖了罗卡镇及其居民的信息,直接或者间接导致沙匪在这里横行霸道。


    恐怕这样的劫掠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因此死去的人们也不计其数。而伊迪借此机会敛财、住上了好房子,还娶妻生子,成了镇子上知名的好人……


    以罗卡镇的情况,就算没了伊迪,也会有其他人站到这个位置上。但偏偏就是伊迪。


    杜尔米疑心镇上可能有很多人知道伊迪做了什么。只不过沙匪帮势大,所以没有人敢说出口。刚刚那些看热闹的居民们,眸中是否有幸灾乐祸、是否有恍然大悟呢?这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这么说的话,沙匪帮是否会对此事做出什么反应呢?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丝好奇与疑虑。而且,昨夜卡莎明明没有点灯却说自己在制作商品,她是在说谎吗?


    此外,沙漠的狂风……


    杜尔米叹出一口气,给自己扇了扇风、又擦了擦汗。他想,如此热烈的天气、如此令人心焦的死亡。


    伊迪的尸体还摆放在家中,没人动过。这是因为罗卡镇本来也没有什么正经意义上的丧葬仪式,许多人死了,也不过是草席一卷,然后扔进沙漠,随黄沙与狂风一同飞舞,最后变成沙漠深处的一根来历不明的骨头。


    杜尔米走了进去。他之前就跟卡莎打过招呼,说要来看看尸体。伊迪就躺在床上,血流淌到地面,像是红色的地毯。


    “您死得就好像是……”杜尔米琢磨了一下,“从没活过一样。”


    说完,他自个儿也愣住了。


    【死昼】与猎人先生同时在他的耳畔大笑起来,简直让杜尔米有点儿恼羞成怒了。


    他暗自想:也不晓得这两位知不知道,在自个儿笑起来的时候,还有另外一位也跟着默契地笑了起来呢!你们一个人和一个神,还隔空产生了共鸣吗?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杜尔米反问,“人只要死了,那就一了百了了。也不知道这位伊迪先生死前有没有后悔,他出卖了罗卡镇才得到的荣华富贵……不,那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富贵’……但最后也只是终结于死亡。”


    于是猎人先生就不笑了,恐怕也认同了杜尔米的话。


    【死昼】倒还是在嘻嘻哈哈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但杜尔米也不听了:死亡不该是寂静的吗?可死亡的神明却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活人都更加聒噪!


    从这个角度来说,祂与祂的层域、祂的质料,简直是如出一辙的。


    杜尔米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死者,然后离开了。


    他重新找到了卡莎,问了她三个问题:“第一,您昨夜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点灯?第二,您真的不知道您的丈夫背地里做了什么吗?第三,您的丈夫跟亚玛利埃有关,或者,他拥有亚玛利埃的血脉?”


    杜尔米来的时候,莉亚正哭闹不休。杜尔米很耐心地等到卡莎把莉亚哄睡了,这才问出了这些问题。


    而卡莎一下子被问懵了,她愣住了一会儿,用相当复杂的眼神看着杜尔米。


    最后她说:“先生,您比我想的……更加敏锐。”


    杜尔米耸了耸肩,心想,不是他敏锐,而是亡者的呓语灌入他的脑子,他不听也不行;那他还不如多听听、试图从中寻找有用的信息呢。


    “……我愿意回答这些问题……我知道,我知道这些事情是不可能瞒住的,镇上很多人都知道……”


    卡莎喃喃说。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杜尔米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窗外的沙漠看起来像是一片海洋。


    片刻之后,卡莎说:“您的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是相关的……关于他做的事情,我一开始确实不知道。大概十年之前,我跟他认识、然后结婚。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火车站工作了,在罗卡镇,这已经是很体面的工作了。


    “他把他从那边得到的……我是说,那个、那些……那些强盗……他把那些强盗给他的钱,也混在了他的工资里一起告诉我,我还以为他在火车站就是挣这么多钱!


    “后来莉亚出生了……养一个孩子需要很多钱,您知道吗?特别是在罗卡镇这样的地方。您以为罗卡镇就全是好人吗?这地方没一个好人,顶多也只有置身事外的人。


    “我就不去过问他的事情了,他能拿多少钱出来,那是他的事情……他背叛了什么、出卖了什么,我也根本不在乎……我知道、但我们都要活下去!


    “而我……我也有我自己的生计,不至于活不下去……他是不是出卖了罗卡镇?还有我们的朋友、我们的邻居、甚至有一天,他会不会出卖我和我的女儿……我根本不知道!”


    越是往后述说,卡莎的语气就越是激动。她几乎涨红了脸,恐怕也很清楚丈夫做了一件怎样的罪恶的事情。


    杜尔米很认真地听着,他想,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最斑驳的面目。这就是罗卡镇。


    “……我说了谎。”卡莎突然说,“昨夜我确实没有一直在做手工,也不是因为夜深了才睡在了莉亚的房间……我跟伊迪吵了一架。因为,我不希望……我不希望莉亚也背负着这样的罪恶!”


    吃过晚饭,她跟莉亚一同编织一些宽檐帽。她想到那些异乡人、想到那列火车、想到自己的丈夫正在做的事情。


    因而她哀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不清楚这样一个孩子未来将会如何——继续留在罗卡镇,还是去更远的地方呢?莉亚是清白无辜的,可她也生长在那些邪恶的、沾染了他人之血的金钱之上……


    她越想就越是愁绪满怀,最后还是忍不住跟伊迪谈了起来。但伊迪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跟沙匪帮断了联系……更何况,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是,伊迪也不敢拒绝沙匪帮。


    最后他们吵了起来,这是一次毫无意义的争吵,伊迪与卡莎都知道。至于未来……他们的未来必将由那片沙漠来决定,而不是其余任何东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