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夜晚的“杜尔米”的问题还是有一些不同之处。杜尔米心想。因为这并不是杜尔米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恰恰相反,这就好像有什么人、有什么力量——起码是某种“主动”的、存在“自我意识”的东西——在帮杜尔米掩盖他在夜晚时候的真实行动与去向。
要不是有这抹夜晚的“杜尔米”的假象的存在,【白日梦】先生的真实面目早就被戳穿了!
虽然戳穿了也没什么事,但不戳穿、甚至帮忙维护,这不就更加奇怪了吗?
杜尔米一直觉得外域存在着某种“主动性”。要不然他怎么会跟外域有商有量,偶尔还与外域聊天呢?有的时候,外域果真会回应他的请求。
当然了,他现在知道了,存在于外域之中的呓语来自于【死昼】的层域。但外域的存在还是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难道果真是一位巨面者、甚至是神明,在为杜尔米遮掩他的夜晚吗?
【偃偶】?但杜尔米跟埃默森都是老熟人了,埃默森也直白地跟他讲述过【偃偶】的力量的危险之处。
从埃默森的表现来看,他顶多只是干涉了杜尔米命运的大方向,譬如引导杜尔米走上帝皇之路,但具体到每一个夜晚的一举一动……杜尔米觉得,以埃默森那种疏朗旷达(爱讲冷笑话)的性格来说,他做不出来这么细枝末节的行动。
【记忆】?这就跟埃默森同理,艾米恐怕没那个想法、更没那个能力。
说到底,【记忆】的力量甚至没能萌发成为圣名,只是因为或多或少算是【时历】的一部分,所以才能称之为“【记忆】”。而艾米更是不可能干涉杜尔米的每一个夜晚——他亲爱的艾米妹妹要是真的这么做了,肯定会告诉他啊!
【海镜】?夜晚的“杜尔米”确实像是真正的杜尔米的倒影,性格与行为都是如出一辙。
问题是,【海镜】在森罗海上的确能够掌控一切,但到了陆地之上,【海镜】的力量还能这么无孔不入吗?譬如说,哪怕在克里斯琴这样的谢兰腹地,【海镜】也能继续让那抹幻影继续行动吗?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最关键的是,他觉得这更像是一种“集体幻觉”,而不是真实存在的记忆或者倒影。
……等等。
【时历】?
如果说是“集体幻觉”,那【时历】在试图改换克里斯琴的历史的时候所做出的举动,譬如那些不停变幻的城市与人类,就给杜尔米一种似真似幻、仿佛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场幻觉的感觉。
那是时光与历史的一种面目,某种意义上,只要被【时历】承认,那就成了“真实”的时光与历史。
更何况,即便【记忆】的层域已经被【时历】割舍,但祂还是可以用近似的力量缔造出近似的结果——祂不需要给人们的脑子里塞一份新的记忆,只需要塞一份新的历史就可以了!
人们自己的生活也是他们经历的往日,也就成了他们自己的历史。从这个角度来说,【时历】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改换一个人的人生、一个人的记忆,乃至于一群人的人生与记忆。
也就是说,理论上,【时历】确实可以做到为所有人塑造一个“夜晚的杜尔米还在”的假象,甚至往白日的杜尔米脑子里塞一份“昨天晚上的‘杜尔米’做了什么”的记忆。
……可祂为什么要这么做?!杜尔米不敢置信地想,【时历】还有这种好心?
这简直完完全全抹消了、改换了杜尔米对于【时历】的全部印象与想法!这些神明整天都在做什么啊?
“杜尔米?”诺伯特·克鲁克斯试探着问。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好像突然一下子陷入了自己沉重的、泥淖一般的思绪,怎样都摆脱不了。他出了神,陷入了沉思与困惑之中。
诺伯特有一半的理智在思考,会不会是杜尔米正在向【白日梦】先生汇报他刚刚的提问……而他另外一半的理智正在尖叫:开什么玩笑!凡人有那么容易找到一位巨面者吗!
诺伯特百分之一百确信,他眼前的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凡人!
“……哦。”杜尔米如梦初醒地说,“没什么。我很抱歉,我不小心走神了。至于您说的那个问题……【白日梦】先生对克里斯琴没什么看法,非要说的话,他……祂只是想帮个忙。”
“帮个——忙?”诺伯特缓慢地说。
“哦,因为【白日梦】先生也是克里斯琴人啊。”杜尔米十分爽快地透露了这个消息,“【白日梦】先生曾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几年呢,完完全全就是土生土长的克里斯琴人。”
诺伯特大吃一惊,却在一瞬间理解了【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与意图。
倘若诺伯特也是巨面者,那他也一定会在那个时刻选择与【白日梦】先生相同的做法——他也一定会捍卫克里斯琴、也一定会捍卫法涅斯王朝的历史。
这是任何克里斯琴人都会选择的做法,这才让他们成为了克里斯琴的一部分,也就成为了克里斯琴人。
“所以您不必担心什么。”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咱们都是……呃、虽然我是利文斯通人,但我也是奥古斯王国的人,我也是听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长大的……”
他越说越觉得心虚,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明明都是【时历】的错!
因而他就说:“我很能理解这种感情与想法。那是我们共同的故乡,对吗?即便……即便安德烈·法涅斯已经离开了,但或许他也从未离开。”
“……我明白了。”诺伯特便说,“要是【白日梦】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将这个消息放在后续的调查报告之中吗?我想这会让很多人恍然大悟的。”
“您请便。”杜尔米说,“我想【白日梦】先生不会介意的。”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人们指不定要羡慕克里斯琴了:前头刚走了一个庇佑了克里斯琴大几百年的安德烈·法涅斯,后头又来了一个为了克里斯琴而不惜与正神为敌的【白日梦】先生……
这座城市果真拥有这般伟大的、灿烂的面目,不是吗?
在这个话题过后,诺伯特似乎也显得放松多了。他显露出疲态,但是又因为过于疲倦,所以反而不想休息。
他就跟杜尔米提到了一件事情,或者说是提醒杜尔米:“这些天【记录者】有些混乱,若是您不巧碰见了,最好敬而远之,可别掺和他们的事情。”
“【记录者】?”杜尔米略微惊异地说,“他们又怎么了?”
“是那位莱尔先生。”诺伯特叹了一口气,“这是一位使徒,也是法涅斯王朝的遗民。过去长久以来,他都在过往的历史之中收集与寻觅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片段。
“前不久他回了克里斯琴,并且为安德烈·法涅斯收殓了尸体……我想,或许他早就知晓了【帝皇】的意图吧……有人说,莱尔先生也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但这个消息没有得到确认。
“不管怎么样,他回来了,而他的态度与人们熟悉的【记录者】的作风可是大相径庭的,因而这些日子他正在整治【记录者】的内部风气,并且调查记录者们的所作所为……起码是在克里斯琴。”
杜尔米恍然大悟,突然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滑稽感:克里斯琴的记录者们,你们几百年前的老领导回来啦!
诺伯特又说:“您也知道克里斯琴的【记录者】做过的一些事情……譬如说,他们曾经流放了一位政客,也就是康格里夫市长之前选定的继承人。”
“这事儿我确实知道,我还看过政务署的档案记录。”杜尔米回忆着,现在想来,他简直觉得恍如隔世了,“只不过,我还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这样的处决,实在是过界了。”
“现在那位莱尔先生公布了真相。”诺伯特轻声说,“路易斯·莱亚德想要报复利文斯通。”
杜尔米不禁愣住了:“报复……利文斯通?具体怎么做?”
“有很多种办法,恐怕当然是利用神秘侧的手段。”诺伯特尽可能含蓄地说,“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的力量更加明目张胆地摆在所有人面前,因而连凡俗世界的政客都有可能会使用这些力量。
“譬如说一场瘟疫、一次诅咒、雇佣神秘侧人士进行血腥的谋杀,或者利用图雅的力量污染利文斯通的经济……从【记录者】最终采取的措施来看,路易斯·莱亚德的做法很有可能成功了。”
杜尔米有些惊愕。他的第一反应是,那么【记录者】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么?
无论如何,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冲突都不应该用这种手段来解决,这样下作的手段更是玷污了克里斯琴的威名。
可随后他就意识到,【记录者】的想法可能跟他恰恰相反——恰恰是因为路易斯·莱亚德的想法将会成功,所以他们才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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