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的看法吗?”杜尔米有点儿意外,不过他想,或许劳伦特只是想听听一个学者的视角,因而杜尔米回忆了一下,最后说,“在他来看,历史就是历史。”


    “只是往日吗?”


    “应该说,是不可更改的往日。”


    正是因为不可更改,所以人们才会觉得历史拥有研究价值。要是历史也跟未来一样永远不可捉摸,那人们究竟应该前进、还是应该后退呢?


    杜尔米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记忆】的力量或许可以锚定【时历】那变幻无常的面孔,但这只是因为人们果真铭记着安德烈·法涅斯与法涅斯王朝,所以【记忆】的力量才能奏效。


    在过往的时光之中,可不仅仅只有“法涅斯”,只是“法涅斯”有幸被人们铭记。


    最后,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我以为,【记录者】就应该是记录者,仅此而已。”


    劳伦特微怔,随即缓慢地点了点头,赞同说:“的确,他们只是……走向了一条疯狂的、自满的道路,他们妄图干涉历史、甚至成为历史。”


    治世者?


    什么是治世者?


    所谓【记录者】,就能够成为治理这个世界的人吗?


    这世上或许不该拥有什么治世者。这只是【时历】为了获取更多的可能性、望见更多的历史的面目,而为人们额外缔造的一个席位;一个诱饵!


    治世者果真改变了这个世界吗?说到底,时至今日,人们又知晓多少治世者呢?


    除了安德烈·法涅斯,人们顶多也就知道眼下这三百年的治世者,而这是因为他们果真身处这段光阴!


    没有人是治世者。所有人都是治世者。


    这个想法让劳伦特悚然一惊。这是因为他彻夜未眠,刚刚从【记录者】回来,耳畔还萦绕着那些记录者们的窃窃私语。他们有的在喟叹、有的在遗憾、有的在悼念,还有的,在跃跃欲试。


    可劳伦特在想,或许,他们没有一个能够成为治世者,更遑论是新的一个安德烈·法涅斯。


    安德烈·法涅斯从不承认自己是【时历】的治世者;即便如此,比起人们知晓的那些治世者,譬如奥尔德斯或者阿尔弗雷德,谁才更像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治世者呢?


    说白了,治世者究竟应该属于凡俗世界的,还是应该属于神秘侧呢?


    劳伦特的睡意全都消失了,他若有所思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完全陷入了一片混沌的、泥淖一般的思绪之中。


    凯瑟琳·贝休恩还没回来。杜尔米决定在旅馆再等一等。


    他们挨个回来,旅馆老板都认识他们了,还给他们端来了茶水与点心。


    杜尔米跟老板聊了两句,得知老板有一位亲戚在昨天的灾难之中不幸去世。杜尔米不禁怔了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难过地叹了一口气。


    旅馆老板反而没有太多难过的情绪,只是说:“日子可不好过呀!先生,这就是咱们的克里斯琴。我也跟您说实话,好多人之前还埋怨利文斯通,觉得是利文斯通抢走了克里斯琴的繁荣。


    “但我可不这么以为!普通人的日子到了哪儿都是不好过的,哪怕是利文斯通,咱们这样普通人的日子,就真的好过到哪里去么?我也是看报纸的哟!


    “况且,这世上还有这样莫名其妙的天灾人祸,每天都在发生!克里斯琴起码还拥有安德烈陛下的庇佑……唉,往后,咱们连这份庇佑都没啦!


    “所以日子一直都不好过,从来如此。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未来还是这样!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现在只想好好退休,然后回乡下享享清闲!”


    杜尔米默默听着,听到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真诚地说:“我相信您能如愿以偿的。”


    旅馆的老板也点点头,觉得自己果真能做到。


    过了很久,直到杜尔米都有点儿纳闷的时候,逐光女士的身影才出现在旅馆门口。


    杜尔米一瞧见她,就大吃一惊。这是因为凯瑟琳·贝休恩浑身浴血,甚至连盔甲都没有解除,脸上还残余着黑红夹杂的血色。她像是刚刚从战场上归来,眼神中还带着微妙的煞气。


    她在看到杜尔米的时候,才终于露出了一个惯常的、温和的微笑。她说:“我听说了,杜尔米,你干得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杜尔米回答,然后他有点迟疑地问,“您这是……怎么了?”


    凯瑟琳面上的笑意褪去了,她说:“你应该也知道了……城中太阳骑士的事情。”她见杜尔米点了点头,就接着说,“但城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太阳骑士,因此我一直在各处帮忙,直到现在才有些闲暇,决定回来休息片刻。”


    她没有返回太阳教廷休息,而是回了旅馆。这就已经昭示了凯瑟琳最终的决定。


    但杜尔米这个时候压根没关注这个小细节,他只是大吃一惊:“逐光女士,您一个人,承担了城里所有太阳骑士要做的事情吗?!”


    太阳骑士需要做的事情,包括运送伤员、清理瓦砾、搜救被困者、制伏恶徒、安抚民众,也包括以光辉照亮道路、以火光驱散黑暗……有许许多多的事情需要这群掌握了特殊力量的骑士去做。


    当然,在天亮之后,市政厅的人手也已经忙活开来。而忙碌了一整个夜晚、以己身微光照亮夜色的凯瑟琳·贝休恩,也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歇息的时间。


    凯瑟琳点了点头,她简单地、平静地说:“城里已经没有别的太阳骑士了,我必须承担这份职责。”


    这是她应尽的义务,更是她决意坚守的信念。


    一夜过去,凯瑟琳从灾难过后的废墟之中,救出了近百名普通的克里斯琴居民。除此之外,她更是抓获了几十名蠢蠢欲动的神秘侧人士或是凡人之中的恶棍。


    她想,这应该无愧于……那滚烫的、三百五十七名太阳骑士留下的遗粹。


    ……不愧是逐光女士。杜尔米的脑子里只回荡着这句话。不愧是凯瑟琳·贝休恩。


    以凯瑟琳如今的眷者身份,她便是作壁上观,也没人会说她什么。况且,此时太阳教廷失去了太阳骑士的护佑,即便凯瑟琳留守教廷内部,也是非常正常的选择。


    但凯瑟琳却偏偏选择了身先士卒,带着满身未干的血、与仍旧残留的尘土,奔波在克里斯琴每一个受灾的角落,甚至是最为危险的第一线。


    每个人都尽己所能地活下去。而凯瑟琳更是尽己所能地、帮助他人一起活下去。


    凯瑟琳或许发觉了杜尔米眸中的惊叹,因而她思索片刻,便温和地说:“不,杜尔米,我也应该感谢你。”


    “什么?”杜尔米有点儿意外,“为了什么?”


    “你让我们所做的一切,有了意义。”


    倘若【时历】仍旧改换时光与历史的面目,那么这一日一夜之中,所有人的辛苦与努力就都是白费的。人们不妨等死算了,反正他们会遗忘一切、然后沉沦在崭新的生活之中。


    但因为【白日梦】先生力挽狂澜,以记忆锚点定格了安德烈·法涅斯象征的往日,并且铺平了法涅斯王朝以来全部的来路,所以新一日到来的时候,人们仍旧能迎接一个熟悉的世界、一座熟悉的城市、一段熟悉的历史。


    他是他们最后的见证者与亲历者。


    他也是他们最后的捍卫者与守望者。


    杜尔米微怔,随后他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他语气轻快地说:“好啦,逐光女士,咱们别在这儿谢来谢去的,您赶紧去休息吧。我打算出门转转,看看城里的情况。”


    “好。”凯瑟琳回答,并且提醒,“现在路上还有很多碎石和裂缝,很多房屋也不太稳固,出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我会的!回见。”杜尔米说。


    虽然还是那个熟悉的克里斯琴,但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果真是变了一副模样。


    在此之前的克里斯琴,即便显得落魄,但也勉强维持着自身的体面,仍旧是一座繁荣的大城市。但是在昨天轮番的变故过后,克里斯琴已经显得伤痕累累,到处都是坍塌的建筑与人们的哭喊。


    只是走了两步,杜尔米就遇上了一些需要帮助的居民。他们要么是受了伤不好行动,所以想请杜尔米帮忙去买点吃的喝的;要么是家人或者朋友没了音讯,所以这会儿正在着急找人。


    杜尔米帮了点忙,帮忙买了东西,还帮忙去做了失踪人口登记。他在心里想,恐怕新的市长上任之后,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


    他就这样一路帮忙、一路溜达,慢慢走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他与肯汇合了,然后帮忙维持着义诊的秩序。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广场上看到了埃默森的身影;但只是一个错眼,那道身影就消失不见了。杜尔米愣了一下,却觉得埃默森的出现似乎也不意外——这家伙铁定能在百废待兴的克里斯琴找到不少土木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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