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称呼我为伊斯。”伊斯说,竟是使用了一个与这幅面目十分匹配的温和明朗的声线,“另外,至少在这一次的谈话之中,我会保持稳固不变,不论外表还是声音,亦或者性格。”


    杜尔米吓了一跳,又有点儿惊奇:“好吧,伊斯……先生。”他固执地加了一个称谓,“您不明白我要如何做?关于这个,其实我也是不久之前才刚刚明白的。”


    “愿闻其详。”伊斯温和而优雅地说。


    ……杜尔米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因为【时历】这副模样简直就是太正常了、太礼貌了,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一样——可就是这样的正常,才最不正常吧!


    要不这怎么是常正的七神之一呢?不正常的七神才是正常的啊!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从自己的眼眶里掏出了那枚记忆锚点。


    那其实是相当粗暴、骇人的举动。


    当初艾米把那枚“眼珠子”给他的时候,眼珠子为了钻到杜尔米的眼睛里,那可是费了老大劲呢!


    那时它先是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往杜尔米的手上咬了一口,钻进了他的皮肤,然后那个鼓起的小包非常努力地沿着杜尔米的手掌、手臂、肩膀、脖颈、脸颊,一路挪动、攀登到他的眼眶,最后才终于成为了杜尔米的眼珠子。


    但杜尔米这会儿要拿出它,却只是往自己的眼眶里翻搅了一下,然后将它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并不会让他觉得痛、只是让他觉得触感有些惊异——原来这就是他的眼珠子啊!


    他垂眸打量着这颗眼珠子,那是拇指大小的圆珠,其中漂浮着灰蓝色的云絮与偶现的紫色星芒。说真的,要不是杜尔米这会儿正在克里斯琴的废墟之中,他果真想赞叹一句,真漂亮!


    “杜尔米哥哥,是要用这枚记忆锚点吗?”


    “是啊。”杜尔米就说,“艾米同意吗?这是艾米送给杜尔米的礼物,只是现在杜尔米想要用来处理一件重要的事情——可以吗?”


    “好啊!”艾米就说,“能给杜尔米哥哥帮上忙,艾米很高兴!”


    杜尔米就高兴地说:“好!这就是我们的‘米米’互助协议!”


    “嗯!”艾米同样高兴地说,“‘米米’互助协议!”


    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向来如此。明明也是个巨面者,却也仍旧是个单纯腼腆的小女孩。


    想到这里,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又苦中作乐地想,算啦算啦,他乐见艾米永远如此天真与快乐;可是,他们亲爱的小杜尔米,却已经成长为一位货真价实的奈特先生了。


    杜尔米正是要用这枚记忆锚点,来对付【时历】将要埋葬安德烈·法涅斯与法涅斯王朝的疯狂决定。他没有让艾米重新凝聚一个记忆锚点,是因为他不想浪费【记忆】所剩无几的力量;反正手头有一个用不上的,那就用这个吧。


    当然了,这样一个小小的眼睛珠子,却要对付一位正神的谋算——别人要是知道了杜尔米的想法,也一定会以为他已经疯了。


    但杜尔米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错,他的方案也绝对可以成功。


    长久以来,他只是将这个记忆锚点当做记录的工具,并没有发挥什么特别的功效。如今他更是能够直接借用【记忆】的力量来翻阅自己的记忆甚至他人的记忆,就更加用不上这个记忆锚点了。


    这只是当初的杜尔米将要踏上自己的旅程,而艾米·诺普担心她的杜尔米哥哥在路上遇到什么危机,于是分出了自己的一点力量,凝聚为一枚记忆锚点。这只是家人的一份心意。


    因而杜尔米也一直珍藏着这份礼物,将其束之高阁,用作浏览自己过往旅行的日记本。


    但这个世界的人类更加需要记忆锚点。


    他们需要记忆锚点,更需要【记忆】的力量。他们需要在动荡的、变换的人世之中保持稳固不变,也需要对抗神秘侧对于他们的人生与记忆的、毫无尊重的亵渎与玩弄。


    在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他们更需要铭记那位帝皇、铭记过往发生的一切,铭记那场坠落与那个王朝。


    这份铭记不仅仅是为了安德烈·法涅斯,更是为了他们自己——更是为了稳固他们自己的人生、他们自己的生活。


    也仅有这样,他们才能意识到,在那混沌的黑暗之中、在那漆黑的疯狂之中,这世界究竟隐藏着怎样匪夷所思的力量、怎样难以言喻的疯狂。


    “……我一直在想,人们的思维总是十分死板。其实我也一样。”杜尔米这么说,“我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许多问题,我的思考总是浮于表面,或者因循守旧,或者循规蹈矩……”


    伊斯耐心地听着,倒也没有打断杜尔米絮絮叨叨的话——或许这些神明也已经习惯了,连祂们自己也永远是唠唠叨叨、神神秘秘的。


    况且,伊斯很高兴杜尔米能进行思考、能想出办法。这正是他所期待的东西,时光与历史也见证了这个孩子的成长、这个年轻人的旅途。


    他果真希望杜尔米能够对抗神明,哪怕那些神明之中也包括了他自己!


    杜尔米只是双手捧着这颗眼睛珠子、这枚记忆锚点,然后他抬头望向安德烈·法涅斯那空空荡荡的雕塑底座。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举动,伊斯就已经明白了。


    他突然有些惊叹,突然有些明白杜尔米为什么是【白日梦】先生——他突然明白,【奇迹】不可能带来奇迹,因为【奇迹】只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人们尚且需要向【奇迹】发问,而后【奇迹】的力量才可以生效。


    而【白日梦】……是空想家。


    “人们总是觉得,记忆锚点只能属于某一个人,是私有物品、是个人专属。倒不如说,人们总是觉得力量就是这样一种产物,神秘侧的力量都只能属于某一个人,并且为他所用、为他所有。


    “为了获得力量,人们甚至需要争夺、需要争抢、需要彼此杀戮,好像一切都是非此即彼的零和游戏。长久以来,人们甚至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并且理所当然地认可了这样的矛盾,自己也加入其中。”


    说着,杜尔米就有点儿苦恼地歪了歪头。他向来不理解这种理论,也或许是因为他向来不理解这个世界的力量。


    “但是算啦。”他又说,“我不打算干涉别人的做法,他们有他们的做法,而我只需要使用我自己的力量。一个人的记忆锚点可以记录他自己无数的记忆,但无数人的记忆锚点——可以只记录一份记忆。”


    因而这一个记忆锚点,就将会成为所有人的锚点、成为无数人的根基、成为那片众知层域的界碑。


    不是凭借这单独一份的记忆,而是凭借那拥有这份记忆的无数人。


    这份记忆共同构成了如今无数人的底色、如今无数人的灵魂、如今无数人的层域。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成长在一个不可能遗忘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的世界之中——这不仅仅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更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我聆听了克里斯琴的白日梦。”【白日梦】先生饶有兴致地述说着,“在他们的白日梦之中,我听到了无数关于这座城市、关于那个王朝、关于那位帝皇的窃窃私语和丰富想象。


    “人们期盼着许许多多的事情,比如说,‘要是【帝皇】能实现我的愿望就好了’——类似的白日梦简直层出不穷,是因为【帝皇】果真为人类实现了三百年的愿望,所以人们才果真这般祈求吗?


    “但这不是什么坏事。人们需要希望、需要目标、需要追寻着他们的白日梦,这样才有动力继续前行下去。而他们一切的白日梦,都来自于他们往日的时光、还有这个世界往日的历史。


    “一个不知道法涅斯王朝存在的人,是不敢妄想自己征服这个世界的;一个不知道【太阳】故事的人,是不敢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世界的光辉的。


    “好吧,你可以说,既然【帝皇】与【太阳】已经做到了,那么其余的人类也可以做到,所以人们就不需要【帝皇】与【太阳】……唉,这个叫什么来着,滑坡谬误?真糟糕,我应该多跟那些逻辑学家们交流一下的。


    “无论如何,这不就是历史吗?这不就是历史的意义吗?事情已经发生了,并且,恰恰是因为有人做出了类似的事情,所以我们才能沿着他们的脚步,或是继续前行,或是吸取教训,或是留待后人。


    “伊斯——【时历】,这是你自己获取的力量,可你自己却不承认了吗?就像我,虽然我莫名其妙就成了什么【白日梦】,但我从来没有否认自己的力量啊!”


    说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点儿啼笑皆非。他这是做什么呢?他在训斥一位正神吗、他在怀疑一位正神吗?


    或许是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也让他目不暇接、也让他匪夷所思,所以他也产生了一些漫溢的、流散的思绪。那让他也滔滔不绝,难以抑制心中激荡的情绪。


    他也为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投了票,他也与安德烈·法涅斯进行了一次交流,他也在人们的记忆与白日梦之中聆听并且辗转,他也为神明的战争遮掩并且修补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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