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错了,凯瑟琳。”


    艾德里安十一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如果凯瑟琳想要杀死他,那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但他同时也知道——并且真切地认为,在凯瑟琳的理念之中,有一个非常重大的、可怕的漏洞。即便他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他也必须指出这个漏洞,以免这位疯狂的逐光女士,果真在自己的疯狂之中同样选择了屠戮。


    他说:“我们并不能指望神明的仁慈,我们只能指望神明没那么残酷。”


    凯瑟琳微怔。


    窗外,天色漆黑,太阳似乎从没来过这个世界。


    “你以为【太阳】是什么?你以为太阳教廷是什么?你以为人类与神明之间果真是那样温情脉脉的关系么?信徒付出信仰、神明给予力量——果真如此公平公正,果真如此有来有回吗?!


    “那不过是天上的神明懒得跟我们这些凡人计较,于是从指头缝里漏出一点祂们从不在意的小碎屑,而那样的力量就足够我们这样的凡人追逐一生了!


    “是啊,你以为,你以为【太阳】不可能随意夺走人们的性命,祂是仁慈的、宽和的、公正的、正直的,祂理应是太阳骑士们想象中的自己,祂理应成为温暖又包容的太阳!那天上的恒星!


    “可祂真的是吗?可太阳教廷匍匐在祂的身前,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呢?我们不过是以太阳教廷为代价,去约束一位真真正正的神明——你明白了吗,凯瑟琳?


    “那是真正的神明,那是真正拥有至高伟力的巨面者。除了信奉,我们别无选择。”


    倘若【太阳】要赐予力量的话,那就先给太阳教廷!而倘若【太阳】要杀人的话,那就先杀太阳教廷的人!


    这就是【太阳】与太阳教廷的真实关系!他们不过是靠着信仰、靠着整日背诵的神圣祝祷,经年累月之下与那位神明混熟了,所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力量也是、死亡也是!


    微面者在巨面者的阴影之下瑟瑟发抖……即便【太阳】信手杀死了三百五十七位虔诚的太阳骑士……但人们能做什么?人们能弑神吗?人们能复活那些亡者吗?


    他们仍旧只能信奉。他们仍旧只能选择相信:【太阳】不会杀死更多人。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这就是神秘侧的力量、这就是神秘侧的神明。人们活在真理侧,却不得不向神秘侧跪地求饶、屈膝匍匐。这才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的真实面目。


    信仰?


    信仰不过是一句托词、一张假面,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


    获取【力量】需要天赋?


    从来不需要什么天赋!只是看神明的心情罢了!


    可笑吗?但其实并不可笑,因为人们在神明面前挣扎到这个地步、收获了这么多力量,已经是匪夷所思的奇迹了!


    因此,除了信仰,人们还能做什么?


    “……我会铭记。”


    凯瑟琳说。


    艾德里安十一世睁开了眼睛。他望见了凯瑟琳波澜不惊的面容。


    突然一下子,他有点儿惊疑不定,难以确定凯瑟琳的想法。他向来觉得她过于天真、过于迂腐,从来没有认清真相。


    “我非常清楚您的意思。”凯瑟琳说,“是啊,那是神,而我们只是人。可我以为,这也只是借口、这也只是托词。这是屈服与退让,是放弃了自己的尊严。”


    “即便你选择不屈服、不退让,即便你选择了抗争……”


    艾德里安十一世突然停住了。


    因为凯瑟琳向他摊开了手,手中是几粒隐约泛光的白石。


    “我从火中取出了那三百五十七位太阳骑士的遗粹。”凯瑟琳平静地说,“这是他们最后的遗骸,也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我想【时历】正在改换这个世界的历史,而到了明日,或许所有人都将遗忘。


    “但我会铭记他们的故事、铭记他们的牺牲——并非你口中向神明献上牺牲的祭品,而是他们为了守卫这座城市、不辞辛劳四处奔波,却命丧于神明的无情之下的壮烈牺牲。


    “他们是死在拯救与守卫的路上,而不是死在信仰与祈求的路上。的确,这世上的很多人都在向神明祈祷、祈求神能够拯救自己——可是神不会拯救人,仅有人自己能拯救自己。


    “哪怕是神秘侧的力量,哪怕是【力量】,也需要人来使用、人来施展。凡俗世界没有神,只有人。”


    为了从火中取出那些遗粹,凯瑟琳的手也已经伤痕累累。但她并不在乎那些伤痕。恰恰相反,这样的痛楚是她对于自己的警告与警醒,告诫自己不必再信奉一位神、不必再相信一位神。


    艾德里安十一世默然不语,片刻之后,他问:“即便如此,你的力量……”


    “我的力量来自于【太阳】。我很清楚。”凯瑟琳答复,“祂赐予我力量。但我用这份力量回以抗争。”


    “……你毫无感恩吗?”


    “是凡人的层域堆叠成为巨面者。”凯瑟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凡人的血肉与灵魂——燃烧成为【太阳】!”


    她何必感恩?那也是她的力量、那也是她在燃烧!


    那些神掠夺了人的力量,将这些力量反过来施舍给人类,却还要人来感恩、来跪拜、来敬献?简直滑稽!


    艾德里安十一世终于不再说话了。事到如今,他意识到自己与凯瑟琳的理念已经完全背道而驰了。可他望着眼中仿佛燃烧着血泪的凯瑟琳,却突然产生了一丝困扰:他想,既然如此,他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在信仰什么呢?


    神吗?权势吗?地位吗?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尊崇吗?


    ……又或者,艾德里安一世建立了太阳教廷,而艾德里安十一世将会结束太阳教廷。


    凯瑟琳最后向艾德里安十一世行了一礼,仅仅为了多年来的教育和培养。然后她挺直了脊背,带着那三百五十七位太阳骑士的遗粹,至此离开了太阳教廷。


    至此,她将背负旧日的死亡,并且踏上属于她自己的道路。


    至此,是这个疯狂的日子,于时光与历史之中激起的一阵波澜。


    多年之后,谁会铭记这一刻呢?


    “夜深了。”


    阿普里尔·格雷将孤儿院的孩子们挨个安抚好,让他们乖乖睡觉。


    在不久前的那场火流星之中,玛杰里阿姨的腿部受了点擦伤、不好行走,这会儿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孤儿院的事情就只能暂时交给阿普里尔了。


    解决了这些琐事,阿普里尔最后进行了一次巡夜,然后就去找了玛杰里,她无奈地说:“都已经这么晚了,看来我只能在这儿对付一晚上了,也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玛杰里也连忙说:“没关系,格雷老师,反正这儿房间很多……”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阿普里尔也停了下来。在寂静的夜色之中,她们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阿普里尔不能离开孤儿院?


    克里斯琴的宵禁明明已经取消了!


    阿普里尔大可以趁着夜色回家,无非就是要在路上注意安全。她也十分担心家里的情况,不知道房屋或者玻璃有没有受损,不知道会不会有窃贼趁机抢夺财物……她是想要回家的!


    可是,孤儿院的那扇大门却像是封印了残酷诅咒的枷锁,让她畏怯克里斯琴的夜色、让她敬畏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街上会发生什么呢?那些瓦砾、那些废墟、那些燃烧过后的建筑,会不会隐藏着无人知晓的厄运呢?会不会有神秘侧人士在角落守株待兔,等待收取人们的性命与人生呢?


    这些问题仍旧缠绕在克里斯琴的居民的心中。


    即便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取消了克里斯琴的宵禁,但普通的克里斯琴市民,就果真敢于冒犯克里斯琴的深夜吗?这就好像,即便永世雾墙崩塌了,但人们就果真能够将雾兰人看作是自己人吗?


    阿普里尔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苦笑着说:“算了,还是等明天天亮了再说吧。”


    “这样也好。”玛杰里就说,“在这儿住一晚吧……天知道外头的风波有没有平息。”


    平息了吗?


    谁也不知道。


    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可是在那样的安静之中,却仿佛栖息着不可名状的、难以言喻的疯狂的怪物。


    夜里,克里斯琴下了一场冷雨,即便浇灭了仍在肆虐的酷热与火光,但却让人们感受到一种压抑的、湿漉漉的怪异。这还是他们的克里斯琴吗?谁也不知道——这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克里斯琴的盛夏吗?


    克里斯琴人彻夜难眠。或许他们辗转反侧,只是想要在今日今夜的光阴之中多停歇片刻,不想面对明天白日醒来之时,那个陌生又离奇的世界。


    或许他们还做着一场白日梦呢!他们妄图去相信这样一场白日梦:等到明日醒来之时,今日一切的灾难与厄运全都没有发生,全都不过是一场栩栩如生的噩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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