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一年,法涅斯王朝就将迎来自己的百岁生日;再过三年,一切就将尘埃落定、归于沉寂。
那是一个宿命的时刻、一个注定尘封的时刻。
安德烈·法涅斯提前了很久,就从【时历】那里夺走了这块光阴的碎片。他为自己留下了一整个年份的坟墓,就等于是为自己留下了一个永远走不出的迷宫、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劳伦特沉默不语。
他想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送别那位帝皇;可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任何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时历】、还有【记录者】,还有这世上的所有人……他们这般遗忘一段历史、这般篡改一段过去……劳伦特以为,这根本就是一场屠杀!
他们不仅仅谋杀了安德烈·法涅斯与法涅斯王朝,也谋杀了那段曾经存在的光阴,更是谋杀了那段光阴之中所有存在的生灵。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谋杀,因为显得一边倒,所以更是一场屠杀!
劳伦特突然为自己所背负的力量而感到羞愧了。
曾几何时,他还想要更进一步,从信众成为选民,甚至成为一个时代的治世者;可是此时此刻,他以【时历】信徒的名义站在这里,却要为安德烈·法涅斯收殓那受到【时历】屠杀的残骸——多么荒谬的事情!
一旁的哈罗德·凯恩斯似懂非懂,不安而局促地垂下了头。他想,多么疯狂的一天啊!
“不必多想。”莱尔先生似乎明白劳伦特与哈罗德的想法,“……你们站在这里,并不代表任何神明,而仅仅只是代表……人类。”
恰恰是因为那段历史果真存在,所以死后的安德烈·法涅斯才能够长眠于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
他是谢兰的帝皇。因而他沉眠在谢兰的土地之上、沉眠在谢兰的国度之中。那是任何谢兰人都难以遗弃与背离的光阴——只是时光的神明为一切历史都覆上了一层面纱。
仅此而已。
可面纱真的能够改变一切吗?
恐怕存在过的东西就是存在过,甚至永远存在着;正如死亡永远是死亡。
周围的时光仍在变幻不定。莱尔先生心想,或许要等到这一夜过后,那位疯狂的、执拗的,时光与历史的神明,才能做出真正的决定,并且停下自己不停改换的面目。
等到明日,克里斯琴会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莱尔先生面无表情,目光哀伤地凝望着远方坠落的流星。过了今夜,他们这些法涅斯王朝的遗民,也将真正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凭依物——因为法涅斯王朝唯一也最后的帝皇,终究是抛下了他们。
天色终于陷入了至暗。【太阳】已经离开了,不再照拂这个人间。
经过了白日的狂轰滥炸,克里斯琴的整座城池都变得漆黑,亮不起哪怕一盏灯。
莱尔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沉声告诫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做好准备!我们需要对抗周围的一切质料,将陛下最后的遗骸送去他想去的那个时刻!”
这是他们唯一要做、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想必【时历】不会阻拦他们,毕竟那是将会被祂一同埋葬的一段光阴。但是在如此浓郁的时光质料的包围之下,想要将一片遗骸送入指定的时刻,这也是一桩难事。
他们要为安德烈·法涅斯开辟一条道路、为人间最后的帝皇送葬。
还好时间来得及。莱尔先生暗想。如果他们三个不行,那他只能联系更多人,比如利文斯通的那位使徒。他跟塞西莉亚好歹还是有些交情的,毕竟他曾经也看着塞西莉亚长大。
实在不行,他只能选择相信【奇迹】,尽管他不确定【奇迹】是否乐意给出自己的助力。
又或者……他突发奇想……此时此刻身处克里斯琴的巨面者,还有……
那位【白日梦】先生。
祂能为他实现一场白日梦吗?起码,是让他们的陛下在旧日的时光之中沉眠!只不过,这是【时历】注定要倾覆法涅斯王朝全部旧日的时刻,恐怕谁也无法改变这样的终局了……
“我不同意。”
就是在这个时候,克里斯琴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冰冷的低语。
……什么?
他不同意?他不同意什么?
他是谁?
于冰冷阴森的黑暗之中、于混沌难明的时光之中,人们望见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那该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幽冷的火苗在其中燃烧、升腾出亘古长久的神秘与晦暗,而其中更是潜藏着狂烈的愤怒、难以置信的彷徨,以及阴郁的、残酷的疯狂。
对于他突然的出现、突然的否决、突然的愤怒,人们合该感到恐惧、感到不安——不,连神明都合该这么想!
“【白日梦】先生!”劳伦特·霍索恩惊声喊道。
劳伦特为【白日梦】先生的姗姗来迟而感到一丝悲伤。若是【白日梦】先生来得早些,安德烈·法涅斯是不是就不会坠落了?不,恐怕即便【白日梦】先生及时抵达,安德烈·法涅斯的坠落也是注定的宿命。
只是现在呢?
现在,【白日梦】先生难道就能够阻止【时历】吗?
那都是正神!【太阳】、【帝皇】、【时历】,那都是货真价实的正神!
祂们都是高高在上的,活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神明!【白日梦】先生这样一个刚刚声名鹊起了没两年、如此年轻如此轻率的一个巨面者,如何能干涉正神的决定?!
劳伦特简直为自己的异想天开而感到绝望了。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帝皇】突然与【太阳】打了一架、【帝皇】突然陨落了、【时历】突然要否决过往本该笃定的一段历史……
祂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关键的是,人类竟然只能旁观、而不能插手;即便所有人类都是这些结果的一部分,甚至是代价的一部分!
劳伦特为此感到了一丝苦涩。这就是时光吗?不,这就是神明吗?
……或许劳伦特也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最能够理解他的想法、最能够与他这样不敢置信与满怀期待的情绪共情的人……不,生灵——竟然是【时历】。
【时历】也是如此的不敢置信,祂不敢相信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能够改变祂定下的局面,最关键的是,他果真“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吗?
【时历】也是如此的满怀期待,因为杜尔米·奈特、那位【白日梦】先生,恰恰就是祂们所有神明一同期待、一同注视、一同追逐的崭新的神!
要是他果真在这个时刻就直接能够对抗【时历】,那恐怕世界就真的将要迎来一位新的神、一场真正的白日梦了吧!
因而【时历】是如此的惊疑不定,满怀质疑与不屑、满怀欣喜与期待。
“你做不到。”祂说,“你不可能改变这个局面。”
“我做不到?”
杜尔米响亮地冷笑了一声。
是啊,在此之前,他也觉得自己做不到。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帝皇】、【太阳】、【时历】,他如何能对抗祂们?!
他不敢想象自己能建立比安德烈·法涅斯更加辉煌的功绩、更加灿烂的国度;他不敢想象自己能如同那位绝望又疯狂的祭司一样篡夺神明的权柄,成为天上燃放的太阳。
他也不敢想象自己能够如同【时历】这样,目睹了世界无数的光阴与历史,然后用决绝的、不惜谋杀自己的方法,与那些失败的过去同归于尽!
他更加不敢相信这个世界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白日梦,梦中是神明为人类呈现的一个世界——一场谎言!
他正是一直觉得自己做不到,一直将自己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一直不去真正践行自己在神秘侧的力量、发掘自己在神秘侧的烙印……所以才永远随波逐流、永远置身事外!
可是当安德烈·法涅斯终究坠落的时候、当【时历】要抹消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的时候,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的无能为力,对吗?
即便他曾经无能为力,他现在也并非无能为力了。
而那个答案——那个解决办法,就摆在他的眼前,只是他始终视而不见。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又嗤笑了一声,像是嗤笑这世上一切与他一样愚钝、一样痴狂的人。
他站在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他知道,因为他的面前仍是那个空了的雕塑底座。周围是一片废墟、满目漆黑与寂静。人们都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外域将他扔到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但是随便吧。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他也知道这个世界的人们需要做什么。
“——【记忆】。”
他说。
【时历】似乎怔住了。
杜尔米来回徘徊,既是亢奋、也是懊恼。
他大声地、激动地说:“你让人们遗忘了历史、又或者是崭新的历史覆盖了陈旧的历史——哈,这个形容词真是荒谬,因为这世上的任何历史都不可能是‘崭新’的,而理应是‘陈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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