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额头满是汗水。炎热的天气让全副武装的太阳骑士不太好受,但他们必须这么做,因为这既是他们保护普通市民的武器,也是他们保护自己的盾牌。
格温迟疑了一下,又说:“如同在格拉德那样,让所有市民都陷入沉睡呢?”
“不,来不及了。”凯瑟琳摇了摇头,“……最关键的是,现在仍是白昼。”
自从凯瑟琳知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之后,她当然也思考过对方的情况。只是对方身份成迷,所以她也只是谨慎地思考了杜尔米表露在外的一些特征。
她得出的结论是,白日的杜尔米·奈特与夜晚的【白日梦】先生终究是有一些差别的。
这差别就在于“力量”,或者说层域。
白日的杜尔米也能够使用力量,但他使用的力量来自于帝皇之路,也就是说他仍旧是个微面者。仅有在夜晚,他才能够成为巨面者。
巨面者的【白日梦】先生或许可以在一夕之间让全城的人们都陷入沉眠,但微面者的杜尔米·奈特做不到。他们不能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杜尔米的身上。
此刻天光炽烈,正是最为炎热的下午。距离傍晚、距离夜晚——还有一段时间。
“……我明白了。”格温喃喃说,“看来事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一些。”
凯瑟琳沉默不语。
她知道,有一个关键,她们都心知肚明,但是却没有真的摊开来讲。
当初在格拉德,他们之所以能让全城的居民都陷入了沉眠,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那只是权宜之计。过了那一晚,格拉德仍是从前的模样。
可是克里斯琴的情况却不一样,这里显然呈现出崭新的面貌,往后就将要神秘侧案件频发了。人们迟早要习惯的!
即便现在让克里斯琴的市民陷入沉眠,那往后呢?总不能让他们永远沉眠在梦中吧?
……想到这里,凯瑟琳竟是产生了一些恍惚。
她意识到,是啊,从前的克里斯琴,可不就是沉眠在安德烈·法涅斯为他们缔造的一场美梦之中吗?
这世上从没有一座城市,如同克里斯琴这样,竟然能安然无恙地躺在一位神明的怀抱之中,享有这样周全细致的庇佑。连那些疯狂的神秘侧人士都在这里噤若寒蝉、不敢造次。
克里斯琴的真理侧是如此坚决地压制着神秘侧,以至于后者都不得不建设了一座完整的梦中之城!
可是现在,这场梦,该醒了。
……人们突然望见了光。
是白昼的明光吗?是夜晚的星光吗?是驱散黑暗的火光吗?
不、都不是。那是炽烈的、刺目的、滚烫又烧灼的大火,仅仅只是一眼,人们就要发出惨叫,以为那火光倒映在自己的眼里,竟让他们的眼睛都烧了起来!
“怎么回事!”
“好痛!我的眼睛!”
“不要烧我、不要烧我啊啊啊!”
政务署突然大乱起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压迫感。
凯瑟琳微怔,因为她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异样。随后她惊愕地望向窗外,难以置信地说:“【太阳】——!”
【太阳】!
是啊,【太阳】的脚步也抵达了。
人们是否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的权柄,那【太阳】就等同于【最初之火】吗?
毫无疑问,这个答案是否定的。
那最初的火光是驱散黑暗、照亮世间;那后来的太阳却仅仅只是照亮世间,反而给黑暗分了半个夜晚。
因此,祂违背了祂自己篡夺的力量、祂行走在与自己的道路截然相反的另外一条道路之上——祂去寻觅了神秘、祂去追逐了黑暗,祂以日光盛放了无数神秘、祂以月色遮掩了无数罪恶。
祂的力量从一开始就是有问题的!
因而祂变得混乱、变得疯狂,在永恒的光阴之中迁延蹉跎,不愿与凡人为伍——祂仍旧在黑暗之中寻觅一次生机、寻觅一个奇迹。祂篡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也不过是为了将一个已逝的灵魂从黑暗之中带回来。
让那些人类燃烧吧、让那些城市燃烧吧、让那些国度燃烧吧!
祂原本也没想要照亮这个世界,祂原本也知晓这个世界是一片黑暗。
祂早已为祂幼小的孩子留了一片永恒光明的理想乡,不可被其他凡人侵扰与碰触。而既然这个世界的人们想要生活在光明之中,那就让他们自己去燃烧吧!
只是祂仍在寻找、祂仍要寻找,所以祂不得不燃烧一切,守候一条必须遍布光明的道路。
“……所以我说过,你早就疯了。”安德烈·法涅斯一字一顿地说,“【太阳】,你早就疯了。”
祂比他们所有人、比祂们所有神,都疯得更早。
那不仅仅是因为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也同样是因为她在那个荒蛮、蒙昧的时代见证过太多人祭仪式,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世界的一种面目、一条道路、一个方法,而她却将这些早已不合时宜的人祭仪式,同样带到了如今这个时代。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时代、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如今这个时代。
【太阳】大可以焚烧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光、那些遗落在海洋之中的宝藏、那些沉眠在黑暗之中的梦境——那神秘侧的一切层域,祂都可以用作薪柴!
可祂就是要焚烧活人的血肉与灵魂,因为祂习惯了!祂不愿意改变!
当【时历】以为法涅斯王朝已经与如今这个谢兰与雾兰的时代格格不入的时候,祂有没有想过,那天上的太阳才是从亘古燃烧至今,早已经成了个真真正正的老古董啊!
无数的火流星从天空向着克里斯琴坠落。
而大地之上,无数个太阳骑士同样在燃烧——他们是为了守卫这座城市,才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可是此时此刻,他们成为了【太阳】侵蚀克里斯琴的层域的一个锚点。
这些太阳骑士也在燃烧、也在成为薪柴。
他们要与这座城市一起,成为时代的一个符号、成为故事的一个句号,成为火盆之中的一缕灰烬。
“……别来打克里斯琴的主意。”
安德烈·法涅斯终于忍无可忍,往前踏出了一步,去迎战他千百年后的再一个敌人。
“滚!”
杜尔米下意识抬起头。
他望见城里所有的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骤然崩裂,无数的碎石迎着天空向上飘飞。明明只是石头却又像是一片轻盈的树叶、明明只是石头却又组成了一面坚固的盾牌。
它们抵挡了火流星的坠落,至少是减缓了。
这是无数个克里斯琴的碎片、也是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的碎片;昔日千千万万次的轮回,成了如今只此一次的捍卫。
——克里斯琴。
我捍卫你;并非因为你的名望、你的荣光、你的辉煌,而仅仅只是因为……你是我唯独知晓的那一个克里斯琴。
在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之中,克里斯琴始终唯一。
你是我唯一的灵魂。
“是烟花吗?”
“天啊,是烟花吧!”
无数克里斯琴的市民抬起头,望见火光爆裂的瞬间,石头变成粉末、火光变作烟火。
白日欣赏烟火恐怕并不适宜;于是市民们将这当做是夜晚的烟花表演的预演,以为这倒是平添了几分趣味。
烈日炎炎,太阳骑士依次燃烧、燃尽——死去。
他们信仰的神明正在入侵他们守卫的城市。他们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领受自己注定的命运,却仍旧期盼着……期盼着一个奇迹,用以捍卫他们的城池、他们的故土。
他们的人间。
“——你知道的,多少人情愿用自己的一生,去换取一个奇迹。”
生命、故事、命运。
这全都无法抵挡一个奇迹对于人们的吸引力。
说到底,任何一个人类的诞生,都是一场奇迹;而死亡平平无奇。
“但神明的死亡不一样。”她说,“神明的死亡,需要一些——恰到好处的奇迹。”
她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在无数的火流星的轨迹之中,她伸出了手,就像是无数次恶意或者好意地调整着信徒的命运与结局一样——她调整了一颗火流星的路线。
“【帝皇】啊、安德烈·法涅斯啊,您果真将自己的宫殿高高在上地摆在天上吗?【太阳】啊、疯狂的太阳啊,您果真让无数的火流星划破天际、将要燃烧克里斯琴吗?”
她听见了骰子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
“所谓奇迹,不过是概率的变动与成真。既然这样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都已经出现了,那……可就别怪我了!”
第590章 乐意效劳
克里斯琴夏日炎炎。
每一年克里斯琴的夏日都是如此炎热、闷热,太阳毫不留情地、慷慨地挥洒着自己的火光与热量。可人们还没瞧见过眼下这场面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