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没死的人多着呢!女士们、先生们、诸位市民,其实没死的人还多着呢!可千万别惊慌、别害怕。


    因为死去的只有菲尔丁家族的血脉,或者沾染了菲尔丁家族血脉的人——冤有头债有主,不必屠戮无辜;哪怕他们已经屠戮无辜。


    政务署的那位署长就没死。但这是因为他身处政务署,同时与菲尔丁家族的血脉并不亲近。


    而他相熟的几个亲戚却死了,类似情况的家族也是死了好几个,还有好几个重伤的;只是血液一直流淌,流淌、流淌,像是要汇成一条河、像是要点燃一把火。


    猩红的光闪烁在城市的尽头,让人们分不清那究竟是如常的日光,还是暴烈的火光。


    人们还没忘记前几天报纸上的那篇檄文,但人们也没想到这事儿这么快就成真了。当他们起床迎接这一天的克里斯琴的时候,他们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我还在梦里吗?”


    果真有人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呢!若说那些贵族老爷作恶多端,这的确不算错话;但多少人还等着贵族老爷们施舍一笔口粮,亦或是交付一笔金钱,用以自己的人生与生活呢!


    唉,他们怎么就死了呢!死得这么痛快这么果断,像是从来没活过一样!


    可政务署和警局没时间想东想西的。很明显,这是一桩神秘侧的大事件。而死亡就是死亡,一个好人的死和一个坏人的死,在命运面前也是同样公平的存在。


    因而他们必须寻找凶手,仅仅只是为了——死亡本身。


    ……乔纳森·哈特浑身染血,单膝跪在垂死的琼·赫德面前,目光几近颤抖。


    那受诅咒的孩子或许是残存了一丝怜悯,亦或者是将最多的怨恨释放给了外人,所以还给自己的母亲留下了短暂的苟延残喘的时间。琼·赫德唇边溢出鲜血,但也勾勒微笑。


    平静的清晨、平凡的白昼。菲尔丁家族的宅邸蕴藏了过往五百年的寂静与厄运,终于在这一夜的光阴之中,断绝了自己全部的血脉与传承。


    克里斯琴收获了一场“奇迹”。


    多少年来,人们以为克里斯琴积重难返。这座城市或许也将收获与法涅斯王朝相似的命运:许多不幸又无从反抗的灾厄、许多沉重与混乱的黑暗、许多为所欲为的家伙们,全都压在凡人的头上。


    因而这座城市也会慢慢落魄、也会慢慢褪色,失去自己曾经享有但往后不再享有的荣誉。这是一座人造的城市,出现在了它原本就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但克里斯琴既然出现了,那往后也将永远存在。克里斯琴不会动摇,只是与无数旧的人道别、再与无数新的人相逢。


    琼·赫德或许不是那个撕碎假面的人、也或许不是那个带来希望的人,她或许是个心狠手辣、偏激自私、疯狂残暴的人。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她为克里斯琴扫除了一些弊病。


    她杀死了一些——很多——人。


    那是一群人,一群不同也相似的人。她也身在这一群人之中,却也如同其他人一样,同样抬着头仰望他们。她的命运也颠沛流离、兜兜转转,终究逃不过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外表、与这座城市支离破碎的内里。


    “……告诉我。”她用力拉住了乔纳森的手,气若游丝,“告诉我,诺曼·菲尔丁……他死了!”


    “他死了。”乔纳森沉声回答,“政务署已经确认了这个消息。”


    整个克里斯琴都混乱了起来,一种压抑的激荡正从这座城市向外蔓延。那一定会带来无穷无尽的混乱和疯狂,可在这个疯狂的年代,这只是一个起始、而非一切的终结。


    “好!好……”琼·赫德咳出了一口血,眸中仍是憎恨,“我无从反抗他……可我最后还是……杀死了他……”


    命运其实跟她开了一个玩笑。又或者,是她想为自己寻找什么。


    她也是菲尔丁家族的血脉后裔,她也将亲手决定菲尔丁家族的结局。在这座城市的烈日之下,人们来去匆匆,每一个人都是过客;仅有克里斯琴永存。


    ……琼。


    她感到生机正在逐渐从自己的身体之中流淌出去。


    她愧对她的孩子,她永远这么想。如果有机会,她应该在那个夜晚反抗,而不是事到如今才用另外一条无辜的生命,去血洗这座城市的权贵阶层。


    可她又以为,这才是自己会做出来的事情。倘若不是她的孩子作为祭品,那么就是她自己作为祭品;这原本也没什么区别。孩子代母亲受过,亦或是母亲代孩子受过。


    她只是庆幸她发现得早。那个畸形的肮脏的胎儿在她腹中蠕动,因为那罪恶的血脉而早已经深受折磨;她不应该让这个孩子出现在这个世上。


    诅咒的力量开始蔓延,她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抽搐、她痛苦地悲鸣,仿佛在这一刻体会到了生产与死亡的痛楚。


    ——克里斯琴。


    她想。


    我憎恨你、我诅咒你、我屠戮你。


    我的故乡、我的城池、我的美梦与噩梦。我最后的归宿与我最初的来历。我永恒的灵魂之乡。


    ……愿你以烈日燃尽罪恶、愿你以冷雨洗刷命运。


    千万年之后,愿你仍是——克里斯琴。


    她的手缓慢从乔纳森的手中滑落,冰冷地坠向地面。乔纳森注视着这一幕,最终还是伸手,为琼·赫德合上了双眸。


    他怅然想,从今往后,不会有任何一个人铭记琼·赫德,人们只会铭记她的疯狂。


    他为她擦拭了面上的血、眼角的泪——除却胸腹的大洞和流淌的污血,她好似安然无恙地沉眠着一般。天光大亮,世界已经迎来了新的一天……他却觉得克里斯琴前所未有的静。


    然后他站了起来。


    那个恶毒的诅咒是他来践行的,此刻他也虚弱无力、浑身颤抖,并且知道外面已经有无数人包围了这座宅邸。他也逃不过审判与审讯,还有接下来无穷无尽的咒骂与调查。


    ……嗯,这会儿想杀他的人,可能比他杀的人还多;这会儿爱着他的人,也可能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人还多。


    这个疯狂的计划——如此疯狂的“奇迹”,主导者究竟是乔纳森·哈特,还是琼·赫德,这事儿已经说不好了。这就好像艾德蒙·菲尔丁与诺曼·菲尔丁的关系一样,主犯与从犯到了最后,谁也说不清自己手上沾了更多的血。


    总而言之,他们围绕在菲尔丁家族的四周,仅仅只是他们四个人就搅乱了整个克里斯琴。


    趁着最后的安宁,乔纳森本能地思索着整件事情是否还有疏漏。


    年初的时候,康格里夫市长将菲尔丁家族的罪状交给了乔纳森,其中包括了那些受害者的资料、案件发生的时间与地点,还有部分目击证人的证词。


    在生命垂危的时刻,康格里夫市长将这个罪恶又古老的家族,看作是一个必须要处理掉的、寄生在克里斯琴身上的肿瘤;只是老市长本人已经来不及处理了,他只能将此事交给乔纳森。


    后来乔纳森将那些资料拿给琼·赫德,而她翻阅了片刻,最后冷淡地说:“只是审判,太轻了。”


    他赞同她的说法,又以为他自己也不过是她选定的一个从犯。琼·赫德不承认自己也是菲尔丁家族的一员,但她事实上也贯彻了菲尔丁家族从始至终的理念——选择不同的人,然后,攫取他们的价值。


    他们为了复仇、为了一个相同的目的而走到一起,而他将亲手杀死她。


    至于菲尔丁家族的这对父子,艾德蒙·菲尔丁拥有着更多的神秘侧的野心,而诺曼·菲尔丁拥有着更多的凡俗意义上的野心。要是一切顺利,说不定诺曼·菲尔丁就真的当上市长了。


    不过,这世上永远不缺野心家,神秘侧也是、真理侧也是。


    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诺曼·菲尔丁也暗中对康格里夫市长下手,甚至一直在追杀乔纳森·哈特。乔纳森头上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


    但是,尽管他们针锋相对,他们却又行走在不同的道路之上。


    因为乔纳森已经不再着眼于凡俗的克里斯琴的这一亩三分地了;乔纳森反而跟艾德蒙·菲尔丁一样,投身于神秘侧,并且从神秘侧的力量之中汲取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黄金黎明协会的某人通过亚玛利埃之歌炼出了金子——这个消息是乔纳森·哈特放出去的。


    他放出这个消息,是因为他知道艾德蒙在黄金黎明协会露过面,同时他也想调查艾德蒙正在进行的炼金实验究竟意味着什么。至少在黄金黎明协会,这里可能留存着一些神秘侧的线索。


    此外,他还想通过这种方式接触更多的神秘侧人士,进而寻找他与琼·赫德想要的那一种诅咒。


    只有他能做这件事情,因为他的盟友琼·赫德正深受怀孕之苦,同时也不得不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菲尔丁家族的女主人,以及艾德蒙·菲尔丁掌控之下的偃偶。


    仅仅是年初到如今的这短短几个月,乔纳森·哈特就已经从一个风度翩翩的凡人政客,变成了一个语焉不详的神秘侧人士。这作风的转变让他自己也忍不住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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