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让图雅忍不住冷笑了。这就是他们这个世界的神秘侧,连神秘侧人士自己都搞不明白!


    “……您怎么了?”杜尔米狐疑地问,“我这三个问题有什么不好回答的吗?”


    可是上一次在克里斯琴的【乡】,他与图雅提及亚玛利埃之歌,图雅的回答便是:祂诞生的时代,亚玛利埃之歌还尚未诞生;这不就意味着图雅诞生的时候,首皇仍在?


    至于【虚无边境】,这更是当初在利文斯通就已经有征兆与迹象的事情,只是杜尔米之前没来得及问罢了。


    而克里斯琴本地贵族的这些事情,那就更是没什么值得隐瞒的。杜尔米可不相信图雅这位佞神愿意为了几个微面者而刻意遮掩……怎么,图雅果真这么看重炼金术吗?


    杜尔米如此真诚、如此疑惑的眼神,简直快要让图雅翻白眼了。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图雅冷笑说,“……算了,【白日梦】先生,我看您完全不明白我的想法。不妨就让我来为您解惑吧,起码这三个问题是您意识到的问题。”


    杜尔米:“……”


    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平白无故被图雅骂了一通?


    “我不了解首皇的故事。我的确生来就是巨面者,但这就让我更加不可能了解凡人的故事。”图雅的语气堪称傲慢,“当然,您要是问我教团的事情,我也只能回答:他们看不上我,我也瞧不上他们。”


    “……啊?”杜尔米有点儿意外,“可我以为你跟凡世离得很近呢。”


    “我确实离得很近。但这并不意味着我非常乐意观察凡人的每时每刻。况且,您是想知道关于首皇的什么故事?他的出生、他的死亡,还是他的陨落?那都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是一个凡人。”


    “可他是那终末的六皇之一。”


    “是啊。可他要不是教团的一员,要不是教团想要尝试这条道路,那么他从来都只是一个凡人!”图雅的语气有点儿微妙,“倒不如说,即便他是那终末的六皇之一、甚至六皇之首……他也仍旧是一个微面者。”


    杜尔米愣住了。他骤然意识到,首皇的确理应是一个微面者!


    如果首皇是巨面者,那他的故事就不可能仅仅以亚玛利埃之歌的形式流传下来。


    巨面者都拥有更广阔的痕迹、更深刻的印记。譬如赫米什王朝就在海洋之上留下了流传至今的传说与旧梦,那些世界尽头的怪物们也仍旧守望着旧日的王朝;即便时光流转、治世改换,海洋的王朝也仍旧显赫辉煌。


    也就是说,首皇只有可能是一个凡人。


    他是一个普通的部族首领,却又是不普通的教团初代成员。他带领人类走出了北地的风雪、建立了一个起初的国度;他是最初之人、也是最初之王。


    ——他是人类用以验证自身力量的代表与象征。因而他是最初的人皇,蒙昧也传奇、遥远也屹立。


    往后,无数人踏上了相同的道路、践行了相同的意志、完成了相似的伟业,因而才真正形成并且贯彻了“首皇”这一位格;可首皇的称谓真正烙印在神序之树的时候,那位真正的“首皇”早已经溘然长逝、烟消云散。


    时间。杜尔米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首皇的时间是模糊的。


    与之后的海皇、【太阳】相比起来,首皇的时间太早了。要是以“最初之人”来判定首皇存在的时间,那简直都要早到“最初之火”那个时代了!


    但在终末的六皇的排序之中,首皇与海皇之间却完全没有别的间隔。这样的顺序给人一种错觉,好像首皇的力量存在了千千万万年,直到海皇接替了帝皇之路的延续。


    事实并非如此。事实是,首皇只是一个凡人、同时也是无数个往后的凡人所建立的国度的缩影。这只是帝皇之路的起始、同时也是帝皇之路的雏形。


    因而其为“首”,不只是首位、更是首领。


    无数帝皇之路的行者都是沿着首皇开辟的道路,沿着这条世俗的征服之路向前走去。海皇、雪皇、末皇,无一例外。


    只不过人神的道路之上,还出了【太阳】与【工匠】这两个怪胎,其一窃夺、其一创造。因而那终末的六皇的故事也变得模糊不清、混淆朦胧起来。无数遥远的旧日,最终只是变成斑驳苍凉的故事片段。


    “……是教团想要创造这条帝皇之路吗?”


    “不,不是创造。”图雅的语气理所当然,祂是个活得太古老却又仍是列席的巨面者,于是话语中不乏讥讽与嘲笑,“只是人类在那个时候不得已的选择。”


    如何不得已?


    因为神已经出现了。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都已经出现了。


    可人呢?


    神并不会面面俱到地干涉人的生活的一切,即便祂们居高临下地俯瞰、即便祂们事无巨细地占有。


    神不会替人生活,因此,人们依旧需要为了自己生活。


    既然如此,人们也就需要建立真理侧的秩序、完善真理侧的生活。往后,人们建立国度、建造城市、建设家园,衣食住行样样都要发展,甚至为了他们的头脑而开发了艺术哲学等等领域。


    人们终究需要一条帝皇之路!


    这不是因为神、甚至不是因为人,而只是因为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一代又一代地活了很久很久。


    即便是金钱、即便是财富、即便是黄金,也是人们这般生活的一部分。因而图雅确实很了解帝皇之路,并非踏足、而是见证。


    教团那群人高傲、敏锐、自命不凡,他们向来看不起这位财富的巨面者,以为祂压根算不上什么神明,而只不过是人类社会的依附者与恶徒的帮凶。在教团一切的谋划之中,图雅都不可能成为神。


    而图雅也从来看不起教团,因为教团从来不可能代表人类,但他们却自以为自己代表了人类。


    至于首皇……


    图雅承认那是个雄才大略、坚毅英武的领袖,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凡人能做到的事情也不过如此;只是后来出了一个安德烈·法涅斯,将帝皇之路走到了头——等到这个时候,人们也终于发觉,即便这条道路走到头、即便是帝皇之路的巨面者甚至神明,其实也不过如此。


    因而教团才惊觉他们选择了错误的道路、成为了错误的帮凶。


    倘若教团愿意在一开始就制止【时历】,让人类的历史还拥有更坚实、更稳固的过往,那么帝皇之路也不可能只有如今这寥寥几位的帝皇了!


    图雅不禁讥笑,以为这群微面者,还有这群巨面者——哦,包括他,他乐意包括他自己——都不过是一群蠢货!巨面者被束缚在祂们自身的道路之上,不比那些整天只能埋头努力生活的凡人好到哪里去。


    而微面者终有一死;而巨面者知道【死昼】已经疯了!


    这么一想,图雅简直觉得世界昏天黑地、全然没有任何希望了。


    杜尔米不禁愣了许久。他发觉这个结果、这个真相,其实并不令他意外。图雅只是为他揭下了那层朦胧的、戏谑的面纱,让一切坦诚地揭示在他的面前。


    他再一次诚恳地意识到,其实故事从来没什么特别的,也不过是无数人上演着无数相似又不同的命运。


    无数个人踏上相同的道路;那就是首皇。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踏上相同的道路,那就是【帝皇】。他们都领受了自己的命运,并且在某种意义上主宰了自己的命运。


    往后人们是否遗忘、往后历史是否铭记,那并非他们所追逐的东西。他们所追逐的东西,在人们遗忘之前,他们就已经得到了。


    “……我好像明白了。”杜尔米自言自语,“即便那个王朝转瞬倾塌,那位帝皇也仍旧愿意去成就那一瞬的辉煌。”


    图雅有点儿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或许是祂的错觉吧,有那么一瞬,那双眼睛泛起了一种更深邃的、更冷酷的暗绿的光泽,像是在世界的尽头遥遥闪烁的一抹光辉。


    那像是苔藓,像是深冬的松林,像是远方的荒野。人们可能迎来了那一缕生机,但他们最好企盼这果真是一缕生机。


    “哦。”杜尔米回过神,就说,“我走神了,真不好意思。那么,第二个问题呢?”


    “我确实跟【虚无边境】有过一些交集,但那都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图雅思考了一会儿,“……说实话,我跟很多组织、很多神秘侧人士都有过交流与合作,您还不如问具体某件事情,至少我还能想起来我当时做了什么。”


    杜尔米:“……”


    你、你真不愧是佞神啊!


    这就是离凡俗世界如此之近、同时还果真象征了金钱的力量的巨面者吗?这世上简直到处都有图雅的身影!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真的?你还跟谁合作过?”


    “哦,比如你们那位治世者。”


    “……治世者?”杜尔米愣愣地问,“阿尔弗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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