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埃默森无法违抗自身的力量。他是【偃偶】,因此他必定会影响、干涉、甚至掌控他人的命运。
而这份力量、这条道路,从根本上来说也确实来自于教团,或者说来自于那个混乱、疯狂的战争时代。安德烈·法涅斯将教团视作敌人,而埃默森却与教团本质同源。
或许他憎恨这样的办法,可他仍旧使用这样的办法。
“……所以你要杀死我。”
埃默森转过身,他不再看安德烈·法涅斯,而是望向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那个杜尔米·奈特。
“你必须要杀死我。”埃默森重复了一遍,“但不仅仅是杀了我,而是要压制这份力量、将人们从注定的命运之中解放出来。你必须要杀死【偃偶】。”
因此,你必须要杀死教团。
不是教团之中的某一个具体的人错了、或是教团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而是他们顺应了这些力量、接纳并且扩张了这些力量……而这些力量,终将毁了整个世界。
【偃偶】或许也只是其中之一。这是最大的恶,是安德烈·法涅斯与教团共同犯下的恶——他们共同造就了一位佞神。
……一位人神,对吗?
人们只是望见【太阳】、望见【帝皇】;人们却没有望见【伪日】、【虚月】、【偃偶】。
人的确成为了神;可他们仍旧失败了。
因此,他们不能再按照教团的理念行进下去了,更不能继续这样尊崇、信奉、崇拜【力量】了。他们必须找到一位新的王——一条新的道路。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杜尔米的内心几乎是动摇且迷茫的。
他承认他或多或少也是崇敬安德烈·法涅斯的。多么伟大的人皇、多么伟大的人神,多么不可思议的功绩!
可【太阳】灼烧生灵绽放光彩,可【帝皇】作践生灵掌控命运。
这就是他们的两位人神。
杜尔米简直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可笑了起来。那恒初的四神却落魄沉眠,那永望的五神却窃夺力量,那终末的六皇却全部失败、那常正的七神却等待死亡!
“我来杀您?”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指了指自己,然后大笑了起来,“噢、天啊,哈哈哈哈哈哈,你要我杀了你!”
他笑得喘不过气,却觉得彻头彻尾的悲哀淹没了自己的灵魂。他不明白这世界是怎么回事,不明白世上的故事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从无穷无尽的苦涩之中,他竟是拧挤出了一点笑。
因而他突然理解了埃默森为什么要一直说那些不太好笑的冷笑话。
那可能是为了嘲笑这个世界、嘲笑这群神明、嘲笑那些力量,也是为了——嘲笑自己。
埃默森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他没什么反应。很多年之前,他就知道,得知真相必定会付出一些代价。人们总不能指望一切永远相安无事、一切永远其乐融融。
一张假面是毫无意义的;一场美梦也终究会醒来。世界终究会回应这个世界。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不再笑了。
天边黄昏已是统治了这个世界,外域可能下一瞬抵达,可能已经抵达了。但他抬头看着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也终于在这一个时刻意识到——外域毫无意义。
所谓外域,也不过是他的又一个离奇夜晚。他只是希望这个世界是平常的、是普通的,是父母仍旧没有离开的人间。
他以为那是世界之外。可事实上,那不过是世界的世界、层域的层域、力量的力量。
外域也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假面。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或是美梦或是噩梦;可他终究只是一场梦。或许他该醒来了。
……那一瞬,恍然有一种古怪的彻悟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他好像果真窥探到了世界的某种真相;就在那个猛然收敛笑意、凝视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或墓碑的时刻……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对了。”埃默森突然说,“你还跟那个老家伙聊了什么?”
杜尔米猛地惊醒,茫然地说:“啊?”
“除了帝皇之路,那个老家伙还跟你说了什么?”埃默森倒是耐心地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他看着恍恍惚惚的杜尔米,心中想,还不到时候——至少,不能是在克里斯琴。
“……哦。”杜尔米回过神,老老实实地说,“他还让我用一把钥匙去解开【梦钥】的锁。”
闻言,埃默森不禁冷笑了一声,却懒得评价什么。他随口问:“他知道你是【白日梦】了,是吗?”
“是的。我告诉他了。”
“所以他想让你去夺取【梦钥】的力量,让你成为正神。”
“……啊?”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可是,教团不是执着于最后一个神的席位吗?”
“如果解开了那把锁,【梦钥】会彻底陷入疯狂。”埃默森几乎淡漠地说,“到那个时候,世界就会陷入一片混乱,梦境约束的那些东西就会跑出来,将世界重新拖入旧日那场未能结束的神战。到那个时候,世上就不是只剩最后一个神的席位了。”
这段话简直让杜尔米满头问号,他不禁问:“梦境约束了什么?神战没能结束?那把锁究竟是什么?”
“……问题真多。”埃默森啧了一声,十分不屑地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杜尔米简直委屈得想要跳脚:“也没人告诉我啊!瞧瞧你们这群神,什么都不告诉我,贯彻着你们那种神秘主义的作风,最后还要指责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去问【星群】的信徒啊!”
“你们神难道不应该比那些人知道更多吗?!”杜尔米简直难以置信埃默森在说什么,“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少来问我。”埃默森懒得搭理杜尔米,“我都说了,你要小心【偃偶】的力量。还有,也别去问莱拉,小心惊醒正在沉眠的【梦钥】。”
杜尔米:“……”
那他还能问谁?!这群正神里他就熟悉这两个了,合着他真就只能去问脑子先生啊?
不能找巨面者解惑,反而要找微面者求教——你们神秘侧究竟有什么毛病啊?!
杜尔米郁闷地闭了嘴。
埃默森看着杜尔米的表情,思前想后,最后还是给了杜尔米一句提示:“你自己的故事与来历,就已经给你提供了足够多的线索,只不过你一直……”
“只不过我一直视而不见,对吗?”杜尔米已经学会抢答了,“……我自己的故事与来历?您的意思是,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
“没错。”埃默森回答。
“……这好像也没什么吧?”杜尔米嘀咕着,“我倒是一直在想那棵树……”
“闭嘴!”
杜尔米立刻闭嘴。
他想到了第一次在【无人知晓】女士面前提及“那棵树”的时候,对方那种如遭雷击、濒临疯狂的表现。
“你看看你在说什么!”这次轮到埃默森说这样的话了,他恨铁不成钢、甚至有点匪夷所思的纳闷,“你完全就已经知晓了线索与方向,你竟然还不去调查与考证——还随口就说了出来!”
要不是他在这里,整个克里斯琴的层域都会被杜尔米彻底动摇!
“我错了。”杜尔米老老实实地道歉,但又有点儿委屈,“可我真不知道那玩意儿意味着什么,我也只是从祂那儿薅了几片叶子,顺路去【乡】转了几圈而已……”
埃默森:“……”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一定是安德烈·法涅斯造了太多孽,才会让他在这个时候不得不应付杜尔米这个臭小子!
“薅了几片叶子、顺路去【乡】转了几圈。”埃默森一字一顿地复述了杜尔米的话,然后他冷笑了一声,“很好,杜尔米·奈特,下次记得把这事儿告诉其他神,别光想着气死我!”
杜尔米十分乖巧地闭了嘴。他琢磨着埃默森竟然都喊他全名了,那恐怕真的是气得不轻。
但他想了想,最后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还去树干上蹦了几下。”
……埃默森的表情真真切切地空白了几秒。
“你知道——”埃默森深呼吸了几次,只觉得杜尔米不是在那棵树上蹦跶了两下,简直就是往他的血管上踹了几脚,“你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啊!”杜尔米一脸“冤枉啊”的表情,“我要是知道了我肯定不敢啊!!”
“那你现在知道了!”
埃默森终于意识到,他不能指望这个天不怕地不怕、还能到处乱跑的臭小子拥有某种自知之明。他还是得让杜尔米明白那究竟是什么,并且敬畏……至少郑重。
“那是神序之树。”埃默森直白地揭晓了答案,“同时,那也是整个世界、全部层域、所有人类的灵魂之乡。”
杜尔米:“……”
啊?
你是说,所有人类的灵魂,就在他的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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