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米拍拍脑袋,突然意识到自己想的太复杂了。


    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区别。人们只会觉得,这是王国内部基于现状而做出的决定。菲尔丁家族或许了解内情,但他们就更加不可能跟治世者对着干了。


    因此,菲尔丁家族的唯一选择就是:将都城的头衔,从利文斯通那儿夺回来;或者干脆一点,克里斯琴自立为王。


    但【帝皇】还在啊?【帝皇】的宫殿仍旧漂浮在克里斯琴的天空之上,照耀着法涅斯王朝最后的辉煌与最后的记忆……


    等等。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他刚刚在想什么?克里斯琴自立为王?


    那么,菲尔丁家族是不是应该,将那高高在上的【帝皇】——从天上拽下来?


    第559章 窗内窗外


    “我恳求您,父亲。”


    男人匍匐在老者的身前,声音颤抖,双手死死地握着拳头。


    女人站在更远处,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


    “琼现在怀有身孕,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她冒险。可是,父亲,您为什么要对她腹中的孩子动手?您可以对任何人动手……但为什么偏偏是她!”


    老者的身影陷没在阴影之中,一言不发。他阴鸷的目光定格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说:“诺曼,我亲爱的孩子……二十年前,当我离开家族的时候,我告诉你,你要尽快诞下后代、为家族传承血脉……可你说家族事务繁忙,很好,我没什么意见,我确实走得匆忙。


    “二十年之后,我为你找到一位合适的妻子,并且你们果然很快拥有了子嗣……我的孩子,我亲爱的诺曼,你只有这一个孩子,我也只有这一个后代……所以,我们只有这一个选择。”


    “但您当时可没说……”


    “我提醒过你了。”


    “……父亲!”


    诺曼·菲尔丁浑身颤抖。


    他是个眼高于顶的贵族子弟。二十年前,他的父亲离开了菲尔丁家族,将族长的位置让给了当时也才二十岁的诺曼。


    诺曼对自己的妻子人选也挑来捡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选择。他自视甚高,以为自己如今已经成了菲尔丁家族的族长,自然要选择更好的、更尊贵的联姻对象。


    恰巧当时克里斯琴时局变动,很多原本合适的人选要么去了利文斯通、要么干脆就销声匿迹,而诺曼又没有一位合适的长辈帮忙把关,一来二去他就将此事一直拖延。


    他自恃年富力强,就算拖几年又如何?况且,他也不是没有私生子。


    可他的父亲却在二十年之后突然冒了出来,给他塞了一个妻子,让他立即成婚生子。诺曼对这事儿没什么意见,即便琼·赫德的年纪足够当他的女儿。


    而琼·赫德年轻貌美、气质娴静。她是个温顺的性格——如果说的夸张一些,那就是几乎如同木偶一般,一言一行都听从他人的话。诺曼在与琼相处的日子里逐渐爱上了她,亦或说是爱护她。


    但诺曼·菲尔丁完全没有想到,他的父亲让他迎娶琼·赫德,不过是为了从琼的肚子里掏出一个孩子!


    ……诺曼隐约知道父亲这些年在做什么。


    偶尔,父亲也会与他联络,吩咐他去做一些事情。杀一些人、寻找一些东西、收集一些材料、掩盖一些痕迹……他知道父亲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罪行与恶行……


    对于菲尔丁家族这样的大贵族来说,王国通常的法律几乎无法限制他们的行动。他们唯一做的不过是将摆在明面上的事情做得体面一些、说得过去一些,拿钱或者拿权力来遮掩那些不够光鲜亮丽的行动。


    诺曼向来不在乎那些东西。非要说的话,他其实不屑于参与某些活动、加入某些秘密聚会。这是因为他出身菲尔丁家族,他不必讨好与奉承别人、也没兴趣玩弄他人的性命。


    他年纪轻轻就成为了这座城市中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至于他的父亲……


    至于,艾德蒙·菲尔丁。


    诺曼向来觉得——即便这是他的父亲——老菲尔丁是个奇怪的人。


    当其他的贵族同僚都在社交、交际的时候,阴郁内向的老菲尔丁正埋首于家族书库的那些深奥文稿与陈旧资料。他一头栽了进去,几十年也从没抬过头。


    他是因为幸运、而非能力,才成为了当时菲尔丁家族的族长。恰逢当时的其他男丁要么去世、要么没有后代,而老菲尔丁恰巧有诺曼·菲尔丁这个儿子,所以就成了族长。


    即便成了族长,老菲尔丁也不怎么参与克里斯琴的政治事务。许多事情甚至还是当时初出茅庐的诺曼帮他处理的。


    少时,诺曼对父亲的唯一印象就是,他永远可以在书房找到父亲。


    他几乎已经忘了早逝的母亲的模样,而父亲也很少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长久以来,诺曼只记得克里斯琴酷烈的夏日、热得令人心烦;还有克里斯琴冰冷的冬雨、吵得让人心焦。


    他就是在这样极端的寂静与压抑之中成长起来的。他跟仆人说的话,都比他跟父亲说的话更多。


    直至成年,诺曼·菲尔丁开始参与家族事务,并且步入克里斯琴的社交场、接触到各色不同的贵族子弟,他才骤然一下子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他完全是花花公子的作派,流连在不同人之中,偶尔露出冷冷的微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人,大部分时候不过混迹人群,享受活人的鲜亮。


    ……克里斯琴是一座怎样的城市?诺曼·菲尔丁不在乎。


    他以为这座城市繁华、腐坏、辉煌、堕落、璀璨、陈旧。他以为克里斯琴就像是卧室的那扇老窗户,究竟是什么风景并不决定在窗户的手上,而在于窗内窗外的人。


    “……您要用我和琼的孩子,做什么?”


    那孩子已经四五个月了,会在母亲的肚子里轻轻活动。琼的腹部微微鼓起,她总是静默地站着或是坐着,像是越发因为这次怀孕而疲倦与冷淡。


    诺曼·菲尔丁无法搞清楚自己心中的恐慌与惊惧是因为什么,他偶尔觉得,他既不了解他的父亲、也不了解他的枕边人。大部分时候,他其实也像一具木偶,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炼金术,这是一门高贵、别致、优雅的艺术。人们永远无法预料烧瓶内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人们只能知道,他们投入自己的全副身家,只为了换取一个足够合理的结果。”


    艾德蒙·菲尔丁着迷地望着自己枯瘦的手指之上的一枚金戒指。


    类似的戒指、类似的金饰、类似的黄金,在菲尔丁家族的藏宝库里堆了无数。可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那些他生来就拥有的、他死后也不会带走的东西。他只在乎自己亲手攫取的、亲手夺得的东西。


    与诺曼·菲尔丁不同的是,艾德蒙·菲尔丁的父亲与母亲对待他十分严厉,年少时的艾德蒙几乎被沉重的学业与各色人际关系压得喘不过气来。


    从他十岁开始,他就学会了如何残酷地对待仆从;从他十五岁开始,他就知道父母要为他挑选一位什么样的妻子。


    他唯一的喘息余地,就是在完成了一天的任务之后,独自去书库读书。他不去看那些他认为毫无价值的文学、政治、法律书目,因而他一头栽进了——令他着迷的——神秘学。


    他知道家里鄙夷神秘学。每一个菲尔丁人都高高在上地昂起头,既瞧不起人、也瞧不起神。


    可那又怎么样?艾德蒙不在乎谁是谁非、谁对谁错,他只知道神秘学能让他轻飘飘地飞起来,灵魂徜徉在那个广袤无垠、浩瀚无边,却又永远混沌漆黑的世界。


    他觉得漆黑令他感到安心,就像是拉起所有窗帘的卧室,永远不会有人来敲门、告诉他是时候去做某件事情了。


    当他头一次从书里瞧见炼金术几个字的时候,他心脏简直怦怦跳。他知道炼金术,父亲曾经不屑地提及那些荒唐可笑的炼金术师,母亲则皱起眉,说她订购的那一本手抄本就使用了足量的黄金。


    艾德蒙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他或许只是想,原来炼金术师——与这个可笑的地方格格不入。


    后来他暗中搜罗了一些炼金术书籍,才发觉炼金术是化腐朽为神奇、甚至点石为金的手段。


    他想到菲尔丁家族这栋古朴、陈旧、衰老的宅邸,还有克里斯琴这个古老、沉闷、阴郁的城市,便觉得是该有崭新的灿烂的黄金从中诞生。


    再后来他成为了菲尔丁家族的族长,掌握了巨大的权势与财富,可他却对那种东西提不起兴趣。这可能是因为他的灵魂已经深深受到了神秘学的吸引,坠入了那些更有趣、更奇妙、更复杂的概念之中。


    他好奇力量、好奇神明,好奇这世界的运作规律、好奇那些物质的变换与转化。


    艾德蒙·菲尔丁简直迫不及待投身于这些事物之中!什么王权富贵、什么家族荣誉,他统统不在乎了。人们或许觉得他疯了,但这不过是菲尔丁家族终于无法守住自己的古老传统,也将要从真理侧坠入神秘侧的漩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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