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女士怔住了。


    “您就是他们的第一位观众、第一名看客、第一个同伴。”杜尔米理所当然地说,“有您见证他们的故事,他们该向您致敬!然后,他们该继续活在自己的故事之中。”


    【无人知晓】女士似是百感交集,最后却只是真诚地说了一句:“【白日梦】先生,我钦佩您的话语。”


    她以为如今的【白日梦】先生,与初出茅庐的那个年轻的巨面者已经不一样了。她以为【白日梦】先生也遭遇了足够多的故事、足够多精彩纷呈的往事,因而也有了几分沉稳、少许成熟。


    “……啊?”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他哈哈一笑,“要是能让您有些启发,那就再好不过了。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或许还不够完美与周全。”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向森罗海,想到这片海洋、想到谢兰与雾兰,想到这个世界、还有世界之外的领地。


    他想到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有他们在这两个治世之中经历的全部故事。他想到他认识的所有人、去过的所有城市、经过的每一座岛屿……


    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而未来他还将继续前行。


    最终他说:“或许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一片混乱,是持续的嘈杂、是听不清的窃窃私语,是无数碎片与光点的组合。但我们依旧来到这里,并且有幸见证其中的某些部分。而那些部分,或许就已经组成了我们生活的全部。”


    他曾经无数次想到前半句话,认为这个世界如此混乱不堪、如此斑驳模糊,连外域都只是呈现光景、而非呈现答案。


    可是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终于想明白后半句话,意识到世事纷纭、可人生依旧。


    真理侧拥有神秘侧不可动摇的坚实与稳固。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而人们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之上、生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从不动摇也无需动摇。


    “……我明白了,【白日梦】先生。”


    【无人知晓】女士却想,恰恰是这位以【白日梦】为名的巨面者,祂却如此赤诚而温暖、坦荡而真切。


    ……不。


    不是祂。而是他。


    【无人知晓】女士仿佛卸去了某些负担,她露出了真正的笑意,而那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光临到她的身上了。她笑着说:“【白日梦】先生,我需要向您道歉。”


    “什么?”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无人知晓】女士摇了摇头,没有说为什么,却又说:“以及,我应该向您道谢。”


    “啊?”杜尔米傻愣愣地指了指自己,“这又是为什么?”


    “您为我解开了一些困惑,最关键的是,以您的位格与层域,您却愿意慷慨地与我分享这些见解,还有您的理念与经历。这让我不胜荣幸。”


    杜尔米:“……”


    看看看,【无人知晓】女士又开始了——恭维、奉承、戴高帽。真是肉麻啊。


    “而我……”【无人知晓】女士似是迟疑了一下,“我做了一件错事。”


    杜尔米怔了一下,好奇地问:“什么?”


    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在乎黑鸦女士做了什么错事,但这或许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事。一位巨面者、一位继承了神殿精粹的先知候选,能做出什么错事?


    “或许应该说是……我造成了一些影响。”【无人知晓】女士似是自嘲一笑,“这是不可避免的,而结果也是早已注定的,可或许我早就应该坦诚告诉您……”


    “呃、究竟是什么事呢?”杜尔米拍拍胸膛,“您告诉我,咱们知错就改。”


    黑鸦女士目光幽幽地注视着杜尔米,最终,她语气古怪地说:“不,她会将您当做敌人。”


    “……啊?”杜尔米茫然地问,“‘她’又是谁啊?”


    “总之,您需要阻止一场战争。”黑鸦女士似乎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语气变得温和而平静,“一场注定失败、注定无人知晓、注定毫无意义的战争。为了一场无果的战争却要葬送无数凡人的性命……这样的事情不应发生。”


    “……战争?”杜尔米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黑鸦女士会说出这个词。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那封信。


    他是在漂浮的利厄斯之城、在波尔普恩沉寂的夜色之中,于寂静荒芜的废墟瓦砾之下,亲手捡拾了一封信。


    那封信来自那个辉煌却落魄、显赫却寥落的国度。信中说“她”发动了一场战争、造成生灵涂炭,而“您”力挽狂澜、阻止了那场战争的扩散。


    杜尔米一点儿也不清楚那封信是从哪儿来的,又是写给谁的,说的又是什么事情。战争?什么战争?


    但既然【无人知晓】女士也提到了战争,那这会不会是同一场战争,以及,同一个“她”?


    ……杜尔米一下子就想到了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愈演愈烈的冲突,还有报纸上都反复提及的,奥古斯王女阁下的野心勃勃与深谋远虑……


    因而他语气古怪地说:“莫尔芙·法涅斯?”


    【无人知晓】女士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平淡地说:“看来您明白了,【白日梦】先生。实话说,我不好插手凡俗的进展,也无法阻止她的决定……可是,我认为这世上需要有人来阻止她。”


    “您甚至已经知晓结局了?”杜尔米惊异地问。


    【无人知晓】女士停顿了一下,略微怪异地看了看杜尔米,不清楚这位绿眼睛的巨面者又想到哪儿去了。她便说:“因为我是【无人知晓】……这场战争的结局,早已经注定了。”


    她甚至为此感到一丝悲哀,然而遗憾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该为谁感到悲哀。


    杜尔米其实还是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的,因为他不明白,莫尔芙·法涅斯意图发动的那场战争,为什么会引起【无人知晓】女士的关注?难道这背后有什么隐情?


    ……好吧,倘若真有什么隐情,杜尔米也不会意外。


    雾兰神殿的使团正在赶往谢兰,两块大陆正要重新商议海洋贸易的格局、各项利益的分配。在这种时候,若是谢兰的两个大国发生了冲突,那对于雾兰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当初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无人知晓】女士就暗中参与了神性种子的争夺;如今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她关注其谢兰与雾兰、谢兰未来的格局……这也不奇怪。


    只不过隐之神殿希尔芙德似乎隐隐有入世的倾向,杜尔米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况且,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背后,就有着王女阁下隐隐绰绰的手笔。这位王女阁下本身就跟神秘侧交情不浅,自身也掌握着【荣光之许】的力量,多半在谋划着更复杂、更诡谲的计划与目标。


    奥古斯国内对于诺斯王国的不满也在与日俱增,这可不是单纯阻止莫尔芙·法涅斯的行动,更是要缓和两国的关系、重新进行利益分配……


    讲道理,杜尔米愣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外域,与【无人知晓】女士这位巨面者,一同商量人间的政务!


    你们这群神秘侧人士是不是太关注凡俗世界了啊?


    埃默森成天在各大城市打工,连政务署的墙都是他亲自砌的;莱拉女士挥洒着大笔金钱,心满意足地当着收藏家……话说莱拉女士的钱哪儿来的?


    本杰明·诺普好好的深海怪物不当,跑来陆地上倒卖古董,为了自己的古董生意就快跟教团开战了;艾米一天到晚愁自己的学习成绩,甚至主动给自己加大学习难度;克克忙着指挥她的小家伙们捞鱼,都快攻占利文斯通的海鲜市场了!


    【无人知晓】女士就更是忧国忧民,都已经是巨面者了还不忘关注凡人的政治局势……


    跟这群巨面者比起来,别人竟然还说什么【白日梦】先生过于靠近凡俗世界了……杜尔米愧不敢当。


    “好吧,女士。”杜尔米就说,“我会关注的。可惜我现在在克里斯琴,而不在利文斯通。不过,克里斯琴人似乎也已经感受到了危机的临近……”


    他不禁想到克里斯琴动荡的局势,不管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情况似乎都在发生改变。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没有这么深刻的感悟,当然那也可能是因为他一直飘荡在森罗海之上,与世隔绝、不了解陆地上的情况。


    又或者,那些蛛丝马迹其实早就摆在他的眼前,而他只是视而不见?


    ……他不禁悻悻,只觉得这句话不知道堵了他多少次,而他竟然还无法反驳。


    只是他数了数自己手头的事情,莫名其妙感受到了一种沉重的压力……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白橡木号的所有船员全家老小的生计都指望着他,而他遥望茫茫大海,兜里却掏不出一分钱……


    这个想法令他有些不寒而栗。


    最后他说:“这个漫长的夜晚也该结束了,【无人知晓】女士。但愿我们仍能迎接明日的阳光!但愿那场战争,不会让更多人失去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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