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却不能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何能如此畅快地大笑,好似世界活该像是一个笑话。
不,她真正不能理解的,或许是【白日梦】先生那种旁若无人、坦坦荡荡的心态与作风。这
或许是因为她永远埋没在混沌的黑暗之中,难以拥抱自己真正的姓名;而【白日梦】先生永远能够站到台前,泰然自若地品评一切。
只是,事到如今,她不再为当初的选择感到遗憾或懊恼。她知道,在那个时刻,她仅有“承继隐之神殿的精粹”这一条道路。至于代价……她已经付出了。
“诅咒?”杜尔米就问,“这个塑像之上,果真有诅咒吗?”
“我感受到了一种邪恶的、阴冷的力量。”黑鸦女士回答,她谨慎地望着那尊塑像,“……不过,我不能确定这种力量是从何而来的。”
“我也不知道。”杜尔米就摊了摊手,“算了,我回头把这玩意儿扔给政务署收着算了。古老总是拥有古老的力量。还有图雅,到时候也一起带过去,让图雅帮政务署查案子!”
【无人知晓】女士不禁默然。她已经知道了【白日梦】先生在格拉德的所作所为。似乎每一次,【白日梦】先生都是在暗夜之中做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因而她真诚地赞美说:“这是您的慷慨,也是您的仁慈。”
“慷慨与仁慈?”杜尔米咂摸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若是换成‘大方与善良’,那听起来就没那么文雅与敬重了。我真该向您学习语言的技巧。”
之前有好几次,杜尔米都被【无人知晓】女士的恭维吓了一跳,又或是觉得有点肉麻。
他忍不住猜测,或许是因为黑鸦女士往往淹没在无穷无尽的秘密之中,没法跟人交谈,所以才这样亲切与恭谨?就好像杜尔米自己也是因为那寂静深沉的外域、那遥远漫长的帷幕,而变得随心所欲、活泼好奇。
人总是被自己身处的环境,逼出与之相反的另外一种性格与表现。
【无人知晓】女士却莞尔,她无奈而怅然地说:“不,这不过是……某种待人接物的通常习惯。”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望了望黑鸦女士,认为这样的话似乎暗藏了一个答案:是某种特殊的教育环境,磨练了黑鸦女士的措辞与文法。
想来这位女士在真正成为【无人知晓】之前,也是经历过凡人的生活、拥有过凡人的故事。她又是如何一步登天、继承隐之神殿的精粹的?
不过,如今的杜尔米已经学会了收敛自己的好奇心。他猜测这背后也将会是一段不为人知的、曲折离奇的故事。恐怕【无人知晓】女士已经将自己的故事也同样埋葬在【无人知晓】之中。
因而杜尔米也不准备追问,或是一定要追根究底。
眼下白橡木号这么多幽灵水手,每一个都拥有着漫长又古怪的过去——要不然他们怎么会流落到白橡木号呢!
因而【无人知晓】女士也是一样。因而杜尔米的那些领民,都是一样。
杜尔米又一次笑了起来,他感慨:“【无人知晓】女士,其实不久前我才刚刚想到了您,没想到您就恰巧出现在白橡木号。我差点就要以为,是我将您召唤而来了。”
或许果真如此。黑鸦女士暗想。毕竟【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而巨面者拥有着不动声色地影响、遮蔽、动摇微面者的层域的能力。
尽管她自己也算是巨面者,但毕竟比【白日梦】先生弱了许多,因而她受到这位幽绿色眼睛的巨面者的无形感召,恰巧于今夜落于白橡木号的桅杆——而甚至【白日梦】先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在这个无穷无尽的、广袤纷繁的世界之中,巨面者行于上、微面者行于下。
这像是一抹不自觉覆盖与倾轧的阴影,无论是阴影本身、或是阴影之下的人们,他们都不会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无人知晓】女士便莞尔笑说:“您是我的领主,追寻您的意志而来,自是我的义务。”
……杜尔米微妙地沉默了片刻。
你看吧,这就是他说的,【无人知晓】女士不自觉的恭维与肉麻。他其余的领民可不像【无人知晓】女士这般……这般谨慎又小心!
杜尔米不禁扶额,无奈地说:“您这样的说法,几乎要让我不自在了。咱们可算是熟人朋友了,对吧?不必这么客气。”他又语气轻快地说,“对了,说到这个,我刚刚就是想到了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无人知晓】女士微怔。
“当时您猜测我是一位帝皇,一位失落在时光与梦境之中、无人知晓的帝皇。”杜尔米好奇地问,“您为什么会产生这个想法?当然,我的确是踏上了帝皇之路……”
杜尔米停了片刻,揣摩着自己的想法,以及【无人知晓】女士当时的心态。
然后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可是,您的猜测太过于顺理成章,完全没考虑过其他的可能性,就好像……您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第557章 有幸见证
偶尔,她化作黑鸦,飞掠无人知晓的暗夜。
她的姓名不为人知,即便希尔芙德神殿的同僚,也不过知晓她的打扮与形容。
起先她也并非一直使用这一身装束,可后来她发觉这样黑裙黑帽黑纱的模样更容易让人铭记,于是就不再改换模样。
她行走在谢兰与雾兰的大地之上,大部分时候都如同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只沿着人们行过的足迹一路跟随。她搜寻那些寥落的往事,为自己也为他人。
贝利尔·弗尼瓦尔评价她多管闲事、总想做点什么,可她自己却并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以为,人们既然活在这个世界上,那总该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才不枉自己活过这一遭。
……或许,她还是太像一个谢兰人了——一个活在探索狂热时代的微面者——而不是隐之神殿的先知。她还是太像一个凡人,而不是一个巨面者。
她恍然以为自己的人生也过得飞快、转瞬即逝。等她死了,她就只能铭记他人的故事了。但遗憾的是,她背负了【无人知晓】的诅咒,所以从一开始,她的故事就不会为人所知。
“……这世上最多的无人知晓的故事,便是时光与梦境。”【无人知晓】女士说。
大海广袤,却是这个时代最波澜壮阔的主调;星空遥远,却是神秘侧永恒不变的话题;死亡冰冷,却是每一个人都无法逃避的命运。
因而那永望的五神之中,仅有时光与梦境,繁复变换、遗弃零落、不为人知。
无数遭受舍弃的时光与梦境的碎片,就藏在这个世界无人知晓的角落之中、阴森漆黑的缝隙之中。偶尔有人的灵魂掠过那些地方,却反而让他们自己激起一阵惊悚的鸡皮疙瘩。
他们翻阅了世界的假面、抵达了世界的坟场!
“……但我也知道,时光与梦境不会回应我。”【无人知晓】女士怅然说,“流落在光阴之中的人们仍旧栖息在自己的生活之中,不会抬头看向时光之外;沉湎于美梦或噩梦的人们受到灵魂的流放,是虚假而破碎的片段。”
因此,当她行走在世界的暗面的时刻——或者说的直白一些,当她行走在神秘侧的时刻——她知晓什么东西会回应她,什么东西不会。
那永望的五神不会。
那永望的五神仍旧与光鲜亮丽的现实世界难分难舍,即便驻足、即便欣赏,那也不会是【无人知晓】。
至于【太阳】与【帝皇】,情况又截然不同了。
太阳的光辉总是照耀万物,慷慨、仁慈、温暖又炽烈。她以为在世界的暗面看到太阳,这分明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些太阳骑士都奔波于凡俗的荣光之中,为其信仰也为其征服。
【太阳】如何不是一位帝皇呢!祂也征服了这个世界,祂也同样名列那终末的六皇之一,只是人们将祂看作一位亘古存在的自然神,以为太阳的光辉永恒存续、从不掩埋。
“……因此,惟有【帝皇】。”
惟有帝皇之路的人们,若是惨遭流落与遗忘,便会在光阴之外、世界之外、凡俗之外,重又开辟属于自己的领地。他们仍旧以自己野心勃勃的目光凝望着这个世界,即便潦倒与落魄、即便失败或丧命!
“您猜对了,【白日梦】先生。”黑鸦女士静静一叹,“我确实在过去的某个时候,遇到过一位无人知晓的帝皇。”
“真的?是谁?”
杜尔米有些意外,又有些好奇。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遭遇的外域和【无人知晓】女士碰见的这些情况,本质上还是不太一样的。外域将世界的一切面目都呈现给他,无论世人知晓或者不知晓。
而【无人知晓】女士却必定只能遭遇“无人知晓”的往事。换言之,她行走在一片真正的、是凡俗绝缘的世界。
但这世界上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种力量?杜尔米感到了一丝费解。究竟什么是【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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