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是神秘侧的阴影,在不知不觉之中覆盖了白日的光辉。


    “没什么问题。”凯瑟琳很快完成了搜查,回到了人群之中,“一切正常。”


    诺曼·菲尔丁很响亮地冷笑了一声,却也不说什么,只是盯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绿眼睛的侦探,心里头可能琢磨着此人究竟是谁、怎么会拥有这样的胆子。


    显然,找不到药物来源、找不到投毒者与目击者,也无法锁定可能的嫌疑犯(因为太多人拥有嫌疑了)。案件的调查进入了一个僵局。


    警探们有些愁眉不展。不过他们还是依照原定的计划,首先去搜查了整栋宅邸,希望能找到可能留存的线索……不过他们在心中并不抱有任何期望。


    到这个时候,卡里·布朗的家人们才终于赶来。


    他们以一种堪称漠不关心的态度确认了死者的身份,并且为死者收尸。在旁边试图安慰他们的诺曼·菲尔丁,情绪波动都比他们更加强烈。


    当听闻谋杀案的死者的尸体需要经过尸检,在警局与停尸间暂存的时候,死者的家人也十分无所谓地同意了。


    看起来,他们甚至可能不愿意为卡里·布朗办一场葬礼。


    “……伙计。”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见过这么多的亡者,你这样的情况也是相当稀罕了。”


    “谁在乎!我不在乎!”


    卡里·布朗的声音出现在杜尔米的耳旁。


    杜尔米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他愤怒地低声跟【死昼】抗议:“别把亡者的呓语送进我的耳朵,至少别在白天!我可不想被当成疯子,至少是在白天!”


    想必卡里·布朗的灵魂仍旧飘荡在这栋古老、陈旧的宅邸之中,为自己的死亡感到不敢置信,也旁观着一切人的表现。


    可惜的是,恐怕卡里·布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唯独【死昼】知道,一人夺走一人的性命。


    “嘻嘻。神,乐意!”【死昼】说。


    无形的黑雾扫过这栋宅子,带来一阵无人察觉的阴冷的风。


    “不对、不对。”【死昼】突然说,“不对!”


    “怎么?”杜尔米讲了个笑话,“你终于知道死人的灵魂不该出现在白天了?”


    “不对!”【死昼】说,“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死亡!”


    按照菲尔丁家族的宣称,这栋宅邸拥有五百年的漫长光阴。


    无数代菲尔丁家族的成员都生活在这里,或是寿终正寝,或是意外毙命。无论如何,他们的死亡痕迹都应该残留在这里,随这栋建筑一同镌刻在时光之中。


    可死亡的神明却未曾搜罗到任何一句呓语、任何一抹亡魂——任何一个死去的人的痕迹。


    杜尔米愣住了,他确认地问:“真的?可是,路德维希·菲尔丁就应该是在家中去世的啊!”


    这可是格里菲斯·索伦所说的凡俗意义上的寿终正寝。再者说了,即便没有亡者的灵魂残留,这种宅邸也应当办过不少葬礼吧!


    “没有,没有!”【死昼】都不说“嘻嘻”了,“就是没有!一个都没有!只有昨天死掉的那个——!”


    死亡游荡在这空无死亡的建筑之中,好似祂自己才是这里唯一的死亡。


    【死昼】不说话了。


    杜尔米怀疑祂是去往死亡的层域,去搜罗与寻找菲尔丁家族的成员——那些死去的。但【死昼】能找到吗?


    不,连死亡都找不到死亡吗?


    这不祥的预兆让杜尔米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诺曼·菲尔丁跟他说话的时候,杜尔米都没反应过来。


    “……啊?”杜尔米懵懵地指了指自己,“您找我吗,先生?”


    诺曼:“……”


    他匪夷所思地盯着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一瞬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自称是侦探的家伙是如何做到又敏锐又迟钝、又坦荡又茫然的?


    格里菲斯在旁边一脸“天塌了”的表情,他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提示一下杜尔米。


    诺曼干巴巴地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刚刚您对我与我夫人进行了毫无理由的指责与怀疑,现在,您该为此向我们道歉了。”


    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好的,当然,没问题。”杜尔米摊了摊手,“我向您道歉,既然您如此要求。我为我们手中掌握的线索之少而忧心忡忡……”


    更关键的是,【死昼】为了菲尔丁宅邸中消失的死亡而发了狂,以至于杜尔米都没法直接跳过调查、直奔答案了。


    他为此哀叹了一声:“我以为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把戏,随机杀人,或是伪装成随机的特定谋杀。只不过我们忽略了什么东西……或者说,这场谋杀隐藏在一个更庞大的计划之中,只不过是其中一环,所以我们才找不到关键线索……”


    说着,杜尔米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诺曼·菲尔丁的表情僵了僵。一瞬间他的目光之中似乎闪过迟疑、挣扎、焦躁、愤怒,但随后,那一切都消弭在一种空洞的漠然的骄傲之中。


    他说:“这或许是你的错觉……侦探先生。”


    说完,他不再理会杜尔米,独自上了楼,去陪伴他的夫人了。


    杜尔米盯着他的背影,眉头更深地蹙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诺曼·菲尔丁似乎知道什么,但对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告诉他。而杜尔米甚至不能确定,诺曼究竟是不是跟卡里·布朗之死有关。


    “……杜尔米?”格里菲斯小心翼翼地问。


    “你知道吗,格瑞?”杜尔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甚至想到过这样一种可能:那位菲尔丁夫人与卡里·布朗存在私情,所以在她怀孕之际,她必须将自己的情人灭口,以防这段关系被人发现……”


    格里菲斯听得目瞪口呆,他觉得诺曼·菲尔丁真应该慢点离开的——听听这话,慷慨仁慈的菲尔丁先生只是要求口无遮拦的侦探向他道歉,这很过分吗?


    “……但是我还是搞不清一件事情。”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动机。不,应该说,目的。”


    为了泄愤也好,为了解决麻烦也好,甚至是为了让卡里·布朗不再碍眼也好……在这个案子之中,一条鲜活的生命,究竟象征着什么?


    卡里·布朗的确人憎狗厌,可要是有人想杀他,他早就死透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觉得有些奇怪:要说有什么人是在昨天才跟卡里·布朗起了冲突,进而可能随手杀人的——那不就是他杜尔米·奈特吗!


    杜尔米大吃一惊,终于知道这案子为什么让他觉得怪怪的了:原来是少了一个他自己被当做嫌疑犯的环节啊!


    很快,找不到线索的警探们就悻悻收工。凯瑟琳尝试调查死者生前经历的景象,但也因为当时宴会厅声音嘈杂、宾客众多而作罢。一些等不及的宾客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他们也无法阻拦。


    “看来,克里斯琴又多了一桩没头没尾的命案。”警长忍不住低声感叹。


    他们其实还有其他的调查办法,但这都因为菲尔丁家族的权势,还有在场宾客们的身份而无可奈何。更何况,就连死者的家人都摆出了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们也不能越俎代庖、冲锋在前。


    “哦,别担心。”杜尔米说,“我会调查的。”


    “……您?”


    “我是侦探。我不会放过任何的真相。”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况且……我不认为这个案子有多复杂,无非就是知情者都隐瞒了一些信息,而我们无法从他们口中得知那些事情。”


    但那些繁琐的调查过程,对于杜尔米来说,可能只是随口问【死昼】的一句话。


    ……从没有任何一刻,他像现在这样深刻地领悟到神秘侧的力量,以及神秘侧的繁复与变幻、诡谲与阴森。


    他以为神秘侧是拥有一种奇特的影响力,能让人们轻而易举地以为——生与死都是轻飘飘的东西。


    因而他叹了一口气,问:“对了,你们的骰子呢?”


    警探们面面相觑,杜尔米茫然地看着他们。最后,还是格里菲斯告诉杜尔米:“克里斯琴的警探并不拥有【奇迹】的力量的庇佑。”


    杜尔米吃了一惊:“什么?完全不用吗?”


    “倒也不是完全不用。”警长悻悻说,“但白日不会用,白日里警局也不会让我们把骰子带出来。而我们也很少碰到宵禁之后的案子,那基本都是交给政务署的。”


    杜尔米真没想到,克里斯琴宵禁前后的差别,竟然如此之大。


    “……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一名年轻的警探却忍不住说,“以前我们还是可以使用【奇迹】的力量,但是从前几年开始……”


    警长瞪了他一眼,警探不再说话了。他们很快与杜尔米他们告别,与其他宾客一同离开了,留下这个悬而未决的案子——要是没有杜尔米,这个案子可能就一直悬而未决了。


    “……这是什么意思?”杜尔米有点困惑地抓抓头发,“以前的克里斯琴,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界限没有那么明显?还是说宵禁没有那么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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