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布朗。”格里菲斯嘀咕了一句,“原来是这个家伙。”


    “怎么,他很有名?”杜尔米好奇地问。


    “呃……臭名昭著。”格里菲斯耸了耸肩,“他不是什么好东西,骄奢淫逸、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他还不是那种寻常的纨绔子弟,他喜欢找人挑衅,然后拿自己的权势欺压别人。他似乎能从这种事情里得到乐趣。”


    杜尔米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这种做法与动机。


    “可他有个好爸爸,而且还抱上了菲尔丁家族的大腿。”格里菲斯又说,“布朗家族很有钱,还很会向上钻营。据说二十年前,布朗家族还曾经是奥古斯王室的宠臣,只不过没有一起迁去利文斯通,所以慢慢落魄了一些。”


    “真的?”杜尔米有点儿怀疑,“既然是王室宠臣,不该一起前往利文斯通吗?”


    “这谁知道呢!或许布朗家族背后站着别的人,比如菲尔丁这样的。”


    杜尔米思考了一瞬,最后忍不住说:“克里斯琴真复杂。”


    “……还有更复杂的呢。”格里菲斯看着宴会厅里的人们,突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菲尔丁家族怎么请了这么多人。”


    “什么?”杜尔米更加好奇,“快跟我讲讲吧,格瑞。”


    “好吧,杜尔米,其实你也知道的,利文斯通有新旧城区,克里斯琴当然也有新旧贵族。”


    旧贵族是恪守法涅斯王朝荣誉,而不愿去往利文斯通、情愿停留在克里斯琴的家系。但也有一些家族选择离开克里斯琴,去往东面的新都。


    这样的家族不可能带走自己全部的财富与势力,因而就留下了一片相当混乱的势力范围,有人趁机将这些残余势力吞并,进而变成了克里斯琴最近二十年的新贵。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格里菲斯觉得祖父自己闭门不出,反而让他带杜尔米来这样复杂的宴会,实在是太过分了。当然,以索伦家族的地位与背景,他们可以继续当个避世的冷清的旧势力,但格里菲斯却讨厌这样的应酬场合。


    他情愿在梦中徜徉、在克里斯琴的花海乘舟飘荡,也不想在这种地方面对那些虚与委蛇、笑里藏刀。


    “最出名的就是那个,对,那边那个,加德纳家族的人。他们本来只是一个小贵族,谁都以为他们会迁往利文斯通,但谁想到他们留在了利文斯通,并且吃下了城里很大一部分的餐饮生意。


    “还有那个,那个是阿特利家族的继承人,据说他们也是投靠了菲尔丁,因此拥有了马车行的经营权,还在城外建设了一个巨大的马场,现在可以说是意气风发了。


    “还有那边那位女士,那是英格丽德·伊顿女士,她是个寡妇,但她在丈夫逝世之后执掌了家族的权柄,成了个生意人,倒是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据说她已经掌握了城内过半的煤炭流通量。”


    格里菲斯随口跟杜尔米介绍了几个重要人物,杜尔米一一看过去,没怎么认真记,这是因为记忆锚点会帮助他记录这一切。


    杜尔米自己更好奇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情:“为什么我觉得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压抑?”


    “因为他们在迟疑如何站队。”格里菲斯想了想,最后小声跟杜尔米说,“之前的那位康格里夫市长,其实也并不是单打独斗的存在,他自然也拥有一些政治势力与贵族世家的支持。


    “最关键的是,康格里夫市长拥有克里斯琴市民的支持,也就变相地拥有了政务署,乃至于【帝皇】的支持。”


    杜尔米同样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他好奇地问:“既然如此,康格里夫市长没有培养继承人吗?”


    未必是血脉后裔,但也应该拥有政治势力的接班人吧?


    格里菲斯露出了一个相当微妙的表情,他朝旁边看了看,然后更加小声地说:“当然有。只不过,那一位现在已经死去了,这也是康格里夫市长与菲尔丁家族站在对立面的原因。”


    “死去了?”


    “据说是秘密审判的结果。”格里菲斯小心翼翼地说,“而神秘侧流传的消息,则是说【记录者】以此人妄图篡改历史、混淆时光的名义,将他流放进了废弃的光阴之中,等于就是死了。”


    杜尔米:“……”


    啊?


    等会儿,让他思考一下。


    第545章 慰藉平生


    杜尔米以为,克里斯琴眼下的情况可以说是错综复杂。


    在凡俗世界这边,康格里夫老市长已经离世,新任市长的位置悬而未决,菲尔丁家族有意争夺凡俗世界的权柄与荣誉。但与此同时,整个奥古斯王国却也跟随他们那位王女阁下的意志,慢慢显现出对外扩张的野心。


    而在神秘侧那边,无名的炼金术师却已经在这座城市里犯下了无数血案,连为他办事的杀手也已经被处决。这似乎昭示了亚玛利埃之歌带来的混乱终究要走向一个明确的结果,一场真正的宏大的炼金实验。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人们却也很难相信——杜尔米也很难相信,他们头顶上那位【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真的对发生在克里斯琴、发生在谢兰大陆之上的种种事情完全视而不见、听之任之。


    安德烈·法涅斯仍在无尽的时光之中追杀着教团!可是,他如何追杀?教团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而当杜尔米从这些念头里脱身而出,回到眼下这场精致典雅、光鲜亮丽的贵族宴会的时候,他不禁以为这世界简直荒唐透顶了。人们争夺权利,而世界濒临破碎。


    “哦,他们来了!”


    一阵奇异的骚动过后,菲尔丁家族现任族长与他的妻子携手现身。


    诺曼·菲尔丁今年四十岁,正值壮年,看起来意气风发。他身旁的妻子看起来却相当年轻,恐怕才二十来岁,眼神有些谨慎地落在在场所有人身上。


    她小腹微圆,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肚子,看起来已经怀孕四五个月了。


    “他们是年初的时候才结婚的。确切来说,联姻。”格里菲斯低声跟杜尔米解释,“那位夫人也是知名大贵族的后裔,只不过现在少了些握在手中的权柄。”


    杜尔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是真要说的话,他又有点儿不明所以。


    只是这场宴会的气氛中缭绕着某种让他烦躁、让他踟蹰的东西。他真心以为这或许是一场血案发生的前奏,一张绷紧了的弓、一阵急促的鼓声。


    诺曼·菲尔丁发表了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杜尔米漫不经心地听着。


    ……哦。权力、利益,世界的格局、国家的方向。那些宏大的东西经由菲尔丁这么一说,就好像成了某种近在咫尺的、属于他们的囊中之物。


    杜尔米怀疑在场的这些宾客就是整个克里斯琴的幕后操盘手。他们可以掌控这座城市的所有财富、所有资产、所有商品,能够只手遮天、影响所有克里斯琴人的生活。


    可他又怀疑这一切都并不那么真实,人们总是陶醉在自以为是的骄傲之中,幻想自己能够改变整个世界。


    演讲过后就是社交环节了,格里菲斯也不能免俗,被几个熟人带去聊天了。至于杜尔米,因为没几个人认识他,即便有人知晓“奈特家族”的存在,也顾虑重重而不敢与杜尔米交谈,所以他反而落了个清闲。


    他顺手端了一杯饮料,闲闲走到窗边,借着落日将近的余晖,散漫地欣赏着葡萄汁在光线折射之下的幽深色泽。


    “快要黄昏了。”他嘟哝了一句。


    他以为这半日的时光过了也像没过、这无聊的宴会来了也像没来。


    巨大的宴会厅容不下人们渺小的野心。


    杜尔米的目光仍旧盯着那杯葡萄汁。


    他望见深紫色的液体在渐沉的光线下逐渐变得浓稠、变得深邃,变成一种恶毒的泛着绿光的泥浆。他望见怨毒的泡泡从杯中慢慢升腾,然后轻轻地破碎,弥散一阵恶臭。


    他望见浓白色的蛆虫翻滚在葡萄的皮与肉之间,然后被一同打碎。每一滴鲜美的汁水都藏着一只蛆虫破碎的尸体。


    ……他望见无数个身着华服的骷髅在漆黑的宴会厅起舞,舞姿倒映在黯淡的玻璃杯上,仿佛仍旧享有着往日的繁华与雍容,永远不可能褪色——已然褪色,永远不可能坠落——已然坠落。


    “让我瞧瞧。”


    杜尔米随手放下了玻璃杯,饶有兴致地分析着。


    “想必您就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吧!诺曼·菲尔丁先生,您与您的夫人的舞步真是曼妙动人,比您嘴里说出来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要漂亮得多。


    “哦,还有您,想必您就是刚刚那位卡里·布朗先生。哎呀,您怎么死啦?!瞧您唇边这绿油油的血,是有人给您下了毒吗?只是我想您也罪不至死,您以后可别到处给自己找麻烦啦!


    “至于您……我认不出您。这宴会厅里有无数个穿着正装的男士、穿着裙装的女士。每个人都在跳舞、每个人都在交谈,即便变成了骷髅,我还是得说——你们的面目已经变得模糊了、变得斑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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