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因为,那些曾经的政客、野心家、篡夺权柄之人,往往会选择【时历】的道路去实现自己的野心、往往会选择成为一名记录者——这样的做法流毒至今,让如今【记录者】的某些成员也依旧会选择干涉历史并创作历史。


    可要是这群政客到了现在这个时代,他们却毫无疑问会选择帝皇之路。


    这是漫长的遥远的时光所带来的巨变;如今的时代与安德烈·法涅斯所处的时代,已经完完全全不一样了!只是因为彼时的神明仍旧出现在如今这个时代,所以人们才觉得那场神战好似还近在眼前。


    可是,连那常正的七神都是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过后才确定的,显然那终末的六皇也未必一开始就广为人知。


    雪皇与末皇更是同一时代的人;再往前就是【太阳】与【工匠】了,这两个也根本不是凡俗意义上的帝皇。而海皇更是与森罗海、与海洋密切相关,很难说跟谢兰有什么直接的交流。


    再往前,那都直接到首皇了!人们更不可能了解首皇是什么样的情况。


    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他也不可能在最初就选择所谓的“帝皇之路”——那个时候的帝皇之路还压根不存在呢!


    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踏上帝皇之路;换言之,就像是杜尔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白日梦】先生一样,安德烈·法涅斯即便在统一谢兰、成为皇帝的那一刻,或许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会成为一位神明。


    ——他以为自己仍旧是个凡人。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是在真理侧、在凡俗世界成就了一番功绩;他以为自己跟神秘侧压根没什么关系。


    那是……


    “安德烈·法涅斯第一次统一谢兰的时刻。”杜尔米喃喃说。


    埃默森意外地瞧了杜尔米一眼,这才带着点儿笑意点了点头,觉得杜尔米已经明白了过来。他觉得杜尔米终究拥有一种敏锐的天性,能够在无数繁杂的画面之中抓住重点、领悟真相。


    “有什么力量……”杜尔米艰难地说,“……让安德烈·法涅斯……接触到了,神秘侧……?”


    那常正的七神曾经告诉杜尔米,教团一直在谋划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本杰明·诺普也曾经告诉杜尔米,教团甚至会关注祂这样的巨面者,试图令祂成神。


    但如今是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神的位置。在更遥远的年代,神的席位还有很多,教团就不曾参与其中吗?


    教团就没有参与神战吗?


    安德烈·法涅斯本来可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帝、一个从战争之中走出来的统治者、一个卓越但也平凡的领袖。他本该是个凡人,从生到死都行走在真理侧的道路之上。


    人们总是觉得,帝皇之路实在是过于“凡俗”了,以至于那些凡世的权贵都来使用这份力量了。


    但这是因为帝皇之路原本就属于真理侧啊!


    ——在安德烈·法涅斯第一次统一谢兰的时候,有人将治世混乱、光阴变更、王朝倒塌的场景,呈现在这位尚且雄心勃勃、壮志满怀的皇帝面前。


    安德烈·法涅斯是如此的不敢置信,以为法涅斯王朝这般的伟业,在神秘侧也不过是可以轻易摧毁并且玩弄的往事。


    他最辉煌的时刻,便是他最落魄的时刻!


    于是这位神秘侧人士劝告这位皇帝:“您若是也拥有一份力量、您若是也享有这般隐秘,便可将您的王朝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成就永世不变的冠冕。”


    很久很久以后,安德烈·法涅斯的确做到了,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时光也永远定格在了历史之中。


    ……想必他从未懊恼、从未迟疑。他从来不可能选择另外一条道路,从来不可能面对这样的混乱、这样的困局而无动于衷、而置之不理。


    只是,他对抗历史、磨灭光阴、登临帝位、成就冠冕——然后呢?


    他成功了,然后呢?!


    然后他失败了。


    他要对抗的不是神秘侧的那些神明,也不是神秘侧的那些力量,而是神秘侧本身。这片黑暗存续一天,这世界就会持续不断地陷入纷乱与死亡之中,并且一步一步滑落深渊。


    他定格了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光阴,他成功从【时历】的手中抢夺了那段历史的定义权与注释权。


    可除却这一百零二年,他一无所有。


    世界不可能栖息在法涅斯王朝永恒却短暂、长久却渺小的一百零二年时光之中。世界终究会向前行进,并同样抵达自己的结局;恰如法涅斯王朝那般破灭。


    “那终末的六皇都是失败者。”埃默森淡淡说,“因为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有意识到,成为神明是为了什么。”


    成为神明,也不过是争抢到了改变世界的一张入场券。


    再往后,祂们就不再对抗神明,而要对抗世界——而要对抗这世界的全部生灵与全部黑暗,为世界力挽狂澜、为世界谋求生机。


    埃默森轻轻一叹,他说:“帝皇之路是早已失败的道路、是已经走到头的路。因为这世界需要一位新王,不只是统治白日与人的国度,更要统治夜晚与无人之境。”


    他转头,看到杜尔米似懂非懂的表情,知道这年轻人仍旧没有明白。


    于是他摇了摇头:“算了,让我说的明白一点吧:不只是统治真理侧,更要——也必须要,统治神秘侧!”


    那终末的六皇,有四位只是凡俗世界的皇帝,有两位只是神秘侧的领袖;这都意味着失败的道路与尝试。


    那四位凡俗的帝皇更是受到【时历】的桎梏,往往连同自身都消磨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那两位神秘侧的皇帝,一位倒是活得好好的,因为这世界需要白日的明光;但自身也已是疯得厉害。另外一位就更是万般艰难,自身破碎不说,甚至还成了其他神明的一部分。


    这是因为真理侧的皇帝终究没有神秘侧的力量;而神秘侧的皇帝到底失去了真理侧的稳固。


    ……倘若这世界需要一位新王,那么这位新王就必须同时统治真理侧与神秘侧,其力量、其势力范围与统治区域,就必须同时涵盖凡俗世界的国土与神秘侧的层域!


    杜尔米目瞪口呆,将信将疑地说:“这种事情是能做到的吗?”


    ……你?


    你这么说?偏偏是你这么说?


    埃默森简直恨不得往这小子的脸上翻白眼了!


    你,【白日梦】先生,你都已经是神秘侧的圣名了,你的声名都已经传遍了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从谢兰到雾兰都留下了你的锚点,你有什么做不到的!


    还有你,杜尔米·奈特,你父亲是塔拉纳统治者家族的合法继承人之一,你母亲是弗尼瓦尔神殿毋庸置疑的传人——你既拥有征服的能力又拥有名正言顺的继承权,就连两边的家系都完全不同凡响,各自拥有谢兰与雾兰的版图。


    ——那你倒是把这些势力收入囊中啊!


    埃默森急得心焦,憋了一肚子的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朝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世界是怎么了,真要这小子来拯救世界吗?


    神明为何看重杜尔米?为什么认为他能够成为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


    那当然是因为杜尔米足够特殊啊!


    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同时拥有凡俗世界的势力与神秘侧的权柄,能直接跨越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界限,能默不作声地穿透层域、来去自由?


    ……安德烈·法涅斯只是一个凡人;他是被时代的洪流、自身的能力与野心,还有一些背后的推动力,共同簇拥上了那个神明的位置。


    但杜尔米·奈特不同。从杜尔米出生的时刻开始,他的名字就已经被凡俗世界与神秘侧同时注意到了。


    这份特殊性一直潜藏着、一直积蓄着,直至——杜尔米的死亡。


    埃默森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或许还有选择的权力,因为彼时的皇帝完完全全可以拒绝神秘侧的邀请(尽管这意味着怯懦与屈服);但杜尔米没有选择的权力,他注定踏上这条道路、注定走向最终的结局。


    ……真不晓得哪个更加悲哀一点。埃默森冷冷想。无非就是神秘侧后来才看中了安德烈·法涅斯;而神秘侧一开始就看中了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明白埃默森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埃默森要这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杜尔米以为自己已经努力摸索这个世界的模样、努力寻找一个答案与解决方法了。


    或许这位冷笑话大师又在思索一个出人意料的冷笑话。为了保护自己的体温,杜尔米决定岔开话题。


    他就说:“好吧,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也就是说,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其实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们能够分辨清楚,谁才是敌人?”


    如果说神秘侧的神明是一群看起来摆在明面上的敌人,而神秘侧的黑暗与力量则是本质上他们想要剔除、想要抹消的东西,那么隐藏在神秘侧之中的教团,就是一个混乱又容易误导人的干扰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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