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中展现出一种古老的、厚重的,尘埃一般的叹息。


    “可我已经同世界一起行过了这么久的道路、见证了那么多的历史。我不必成为神。”


    他只是成为了一名古董商人。在漫长的历史之中,他收拢那些古老的物件,让它们不必随人一同死去。


    杜尔米迟疑地问:“我不太明白……教团的人为什么不让自己成为神?”


    “因为……”


    杜尔米洗耳恭听。


    “教团的人是一群无可救药的……”


    杜尔米愣了一下。


    “……呵,也应该说是不顾一切的、追逐着真相与奥秘的……”


    杜尔米逐渐若有所思。


    “……疯子。”本杰明冷冷说。


    “疯子?”杜尔米惊异地追问,“您说他们是一群疯子?”


    杜尔米对教团的印象还停留在往日的那一瞬光阴,也就是他目睹希尔芙德先知离开亚玛利埃的那块历史碎片。


    那些教团成员显得泥古不化、倚老卖老,但杜尔米没觉得他们是疯子,只觉得他们是一群老顽固。


    ……好吧,可能差不多。


    不合时宜、与世间凡俗的层域格格不入,那不就是疯子吗?


    “你以为雾兰的理念如何?”本杰明反问,“雾兰人认为灵魂比肉身更加尊贵,认为人就是最小的神、神就是最大的人……他们不信仰神,可他们却建立神殿、让人们信奉先知。”


    杜尔米点点头,补充说:“我知道……最初的希尔芙德先知,就来自教团。”


    “你知道?”


    本杰明对杜尔米有些刮目相看了,真不晓得这孩子离开奈廷格尔的这些时日都经历了什么。


    他便说:“那么我就可以更加开诚布公一点了:本质上,教团仍在捏塑一个偶像,无论这个偶像是人还是神、是先知还是正神,他们都要人类去跪地崇拜、去顶礼膜拜。


    “这就是他们最无可救药之处:他们以为人类真的需要一个救世主,一个高于自己、大于自己,并且还真的仁慈而谦卑、崇高而公正的神明。”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具体而言,教团正在造神。”


    杜尔米以为自己会吓一跳,但他心里竟然十分平静。他突兀地发觉,教团也不过是神秘侧的一群疯子,疯得多一点或者少一点,也不影响神秘侧整体而言的疯狂。


    这个想法竟然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造神。我怎么一点儿都不意外呢?”


    本杰明同样莞尔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讲述。


    教团是一个秘密组织,其成员大多隐姓埋名、难以辨认。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教团的成员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隶属于教团。要是别人指责他是一个邪恶组织的成员,他指不定还要大声为自己辩护,“冤枉呀!我不过是在做自己的研究罢了!”


    很难说教团的理念究竟是什么,因为他们可能是一群有研究癖的学者、一些愤世嫉俗闷闷不乐的失意者、一些妄图以疯狂的理念改变世界而非切实的行动改变世界的狂徒、一群没有目的只是想将整个世界弄乱的疯子。


    大而化之来讲,教团追逐着世界的奥秘。


    “这世间有十二个月。”本杰明说,“如今分别是七位神明的诞生月,与五个空白月。”


    “我听说那五个空白月之中,有四个属于那恒初的四神。因此世上只剩下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


    本杰明点点头,又摇摇头:“尽管如此,理论上讲,五个空白月就对应了五个位置,至少在教团看来是这样的。因此,对于教团来说,如今空着的神明席位,实在是太多了。”


    杜尔米能理解这一点,虽然他不能理解教团为什么会这么想。


    但本杰明似乎已经腻烦了冗长的前情提要,他直接便说:“而安德烈·法涅斯是最后一位神,祂定格了法涅斯王朝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同时也斩断了后来者可能成神的办法。”


    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成了谢兰的皇帝。


    往后,再没有凡人能够超出他的伟业,再没有凡人能够成为神。


    可如果不是凡人,还有谁能成为神?那些生来就是巨面者的巨面者,愿意成为神吗?


    看看本杰明·诺普吧,他就不愿意。


    如他这样的巨面者,恐怕还有许多许多。巨面者们活得好好的、离凡俗也远远的,偶尔还能来凡世转一圈找找乐子,祂们平白无故给自己招惹什么麻烦,要引动新一轮的神战,去成为一位新的神明?


    “由此一来,教团也将安德烈·法涅斯视作他们的死敌,要不顾一切地将这位神从王座之上拉下来。”


    “他们怎么可能做得到?”杜尔米将信将疑。


    “他们怎么不可能?”本杰明定定地看着杜尔米,莞尔一笑,“譬如说,你现在知晓几个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


    杜尔米下意识一愣,他张口就想说“阿布索伦·乔伊特”。


    可随后他才意识到,这其实是因为他父亲研究这位昔日的奠基者,所以他才会知道乔伊特公爵的故事。


    可对于绝大多数的谢兰普通人来说,他们可能顶多听说过乔伊特家族,但很有可能压根不知道乔伊特家族是从哪儿来的,也根本不清楚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存在。


    从一个更遥远的视角去审视过往,人们究竟知道多少?他们可能知晓法涅斯王朝的存在,但除此之外呢?况且,就算是法涅斯王朝,他们也不见得了解多少。


    ……神秘侧,遮蔽了一切的过往与故事。


    “又譬如说,除了克里斯琴,你还知道法涅斯王朝其余那些繁华的城市吗?还有那些辉煌的商路、那些流传的歌谣、那些璀璨的珍宝……你知道吗?仅仅过去了三百多年,你听说过那些东西的存在吗?”


    杜尔米缓慢地摇了摇头。事实上,他只能想到那副名为《灿烂之花》的画作。


    可是,在本杰明的追问下,他却下意识想到了画中已经腐烂的、化为阴影的那些花朵。


    “如今的法涅斯王朝已经成了一个空壳。”本杰明感叹着说,“除却表面上的荣光,其内里的文化传承、物质遗产,几乎都已经消失殆尽了。”


    “……还有语言。”杜尔米低声说,“安德烈·法涅斯统一了谢兰的语言。”


    “的确如此,可人们说那只是谢兰语,而不是法涅斯语。”


    杜尔米语塞。


    过了一会儿,他愤愤说:“我觉得这肯定跟【记录者】有关系!”


    他觉得这样的手段,就很像那些记录者争抢治世者位置的时候,会做出来的事情。


    “的确。【时历】一直十分恼火,认为安德烈·法涅斯不愿成为祂的治世者,这是一桩无可置疑、无法容忍的亵渎。”本杰明嗤笑了一声,“因而祂默认甚至帮助了教团这般的行径。”


    杜尔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以为这群神明的故事实在是太复杂了。


    他多少有些不敢置信地想:法涅斯王朝的存在,即便到了如今,也仍旧岌岌可危吗?


    “……但与此同时,【时历】也放任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的行为。”本杰明低声说,“……因而【时历】是分界线,不只是因为永世雾墙,更是因为时光永恒地充当中间人,亦或是战场。”


    安德烈·法涅斯与教团视彼此为仇敌,这是过往恩怨的体现,也是未来注定的冲突。


    本杰明·诺普正是发觉有一批来自法涅斯王朝的古董突然失踪,押送人员也一并杳无音讯,因此才特地来到克里斯琴,意图追查幕后黑手。


    二十年过去了。他想。事情却终究僵在这里,找不到一个突破口。


    凡俗世界有凡俗世界的手段,神秘侧有神秘侧的手段;两边理应泾渭分明,可教团却偏偏横跨了世界的两端,令人与神都防不胜防。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他缓缓说:“所以……您才会说,杀死我父母的幕后黑手,很有可能就是教团。”


    因为教团正在掩盖法涅斯王朝的那些遗物与遗迹,希望让世人逐渐遗忘那个曾经辉煌的王朝、希望夺走安德烈·法涅斯头顶的冠冕。


    而阿道弗斯·奈特恰恰发现了疑似是——杜尔米认为的确是——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墓葬,这一点违背了教团的目标,因而教团将会对其赶尽杀绝。


    事实上,这一点也很好论证:只要看看当初阿道弗斯团队里的其他学者,是否还活着。


    杜尔米疑心这个问题是否定的。


    当初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他父母的葬礼就没几个人出席,唯独出现的还是本杰明·诺普。后来杜尔米为此还怀疑过本杰明的真实目的,甚至怀疑本杰明是否在掩盖某些真相。


    ……当然了,现在杜尔米知道了,因为本杰明·诺普是个巨面者,同时还行走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而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父母的死亡多半与那个手提箱里的资料很有关系,其中的文稿便有一句批注提及“此处可证明当时便有人侍奉教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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