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他对【星群】最初的认知。在杜尔米看来,既然他解释不好“群”的力量,那不妨就只说自己知道的东西。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隐秘】。”


    【隐秘】来自于人类对于“黑暗”的探索与认知。在【隐秘】陨落之后,星星继承了其绝大部分力量,并成为了【星群】。往后的人们所知晓的“神秘学”,就建立在这个过程之中。


    “【隐秘】。”莱拉女士也说,“是了,那位神明,祂象征着与我们相对的一切。”


    杜尔米吓了一跳。


    “你没想过这一点吗?”莱拉女士反问,“如今,时光、海洋、星辰、梦境、死亡,以及太阳与帝皇,这些概念、这些力量都明目张胆地摊开在世人的面前,人人都知晓这些神、人人都明白这些力量。”


    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您这么说,我几乎要以为你们全是真理侧的存在,而不是……”


    “的确如此。”莱拉女士却大大方方地说。


    杜尔米愣住了。


    “倘若以【隐秘】作为神秘侧的衡量标准,那么我们所有这些神明,都是坚实的、稳固的真理侧的一部分。”莱拉女士说,“标准永远是相对的,只看你站在哪个地方。”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迟疑地说:“那么【星群】……”


    刚刚莱拉女士说的是“星辰”,而不是【星群】。换言之,当她说祂们都属于真理侧的时候,那其实并不包含【星群】继承的来自【隐秘】的力量。


    从这个角度来说,【星群】是否横跨了真理侧与神秘侧?


    这位神明并不仅仅是真理侧的群星,更是神秘侧的【星群】。祂不仅仅享有高天闪烁的繁星,更拥有星云一般隐秘晦暗的知识与故事。


    “祂意图编织。”


    莱拉女士终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她的面容之上显现了强烈的忧虑与悲伤、困惑与怜悯。


    她说:“祂意图将真理侧与神秘侧编织在一起。”


    这世界的撕裂与崩塌,来自于真理侧与神秘侧毫无理由、不可遏制的对立。神秘侧的力量会动摇真理侧的根基,真理侧的稳固会影响神秘侧的酝酿。


    在眼下这个世界,是神秘侧越发庞大、臃肿、混乱,而凡俗世界却越发渺小、艰涩、挣扎求生。


    迟早有一天,世界会崩塌。这“崩塌”可能并不意味着世界真的死去、毫无生机,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乱的增殖。没有人能够真的控制这种趋势,并且这可能在一瞬间笼罩整个世界。


    以【时历】的力量为例,人们可能在无穷无尽的历史之中兜圈子,再也不可能走到这段时光之外的世界。一个迷宫、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而所有神明的力量,都有可能导向一个类似的结局。


    ……【星群】。群星之下的世界、群星之上的隐秘。


    杜尔米突然有些明白了。


    【星群】将知识赐予信徒的做法,就像是在给真理侧添加一些神秘侧的要素。这是一种更温和、更低调的做法。


    在所有人看来,魔法师都是一群怪人。尽管如此,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魔法师却也成为了海斯医院治病救人、救死扶伤的医生,甚至有些神秘侧的病痛仅有魔法师能够治愈。


    并且,许多人都认可魔法师的博学多才、博古通今。这已经形成了一种社会共识。


    许多曾经被认为是神秘侧的不可碰触的知识,如今也慢慢成了凡俗世界众所周知的常识。比如说某一种草药可以用来治病、比如说某一类矿石可以研磨出鲜艳的色彩。


    甚至于那些炼金术师,尽管是为了金子才踏入这样的行当,却意料之外地给世界带来了一些许多有用的副产品。


    ——【星群】意图编织,以知识作为桥梁,连接真理侧与神秘侧。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感到一种轻微的震撼。


    他突然意识到,所谓“神秘学”,是因为人们不理解、不接触、不知晓,所以才认为其“神秘”。而在真正的神秘学家眼里,那不过是他们每日都要接触的常识。


    这是他们彼此之间的格格不入,这是因为……


    “可【星群】无法突破层域的限制。”杜尔米不禁脱口而出,“祂如何能编织一切?”


    “祂那位副神【知识】,正在这世界的每一座城市,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地建立着图书馆。知识的图书馆。”莱拉女士语气淡淡地说,“图书馆对所有市民开放,知识也对所有人类开放。”


    在所有神明之中,【星群】也能说是足够慷慨、足够大方的那一位。


    按照脑子先生的说法,【星群】并不在乎信徒的天赋,任何人都能信仰祂、都能从祂那里得到一份广大的知识。甚至于找到【塔】这个条件,也不过是人为强加的一条限制。


    而且,尽管脑子先生们对【群星会幕】十分恐惧与排斥,但在杜尔米看来,这场聚会并没有那么可怕;至少他从没见任何一位脑子先生因为【群星会幕】而死去。


    要知道,在治世的更迭之中,有无数人、无数城,都可能因为那转瞬的变化而消失殆尽。相比之下,【群星会幕】终究也不过是一场考试,甚至不及格都不会死!


    脑子先生的态度,更像是微面者对于巨面者本能的恐惧。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星群】赐予了知识,那进行一次考核又有什么不行的?人们不该诚惶诚恐地感谢【星群】赐予的知识吗?


    ……可是,又有多少人,真的需要那些知识、那些城市之中的图书馆呢?


    或许他们情愿去跪拜图雅,去祈求一分钱的哀怜,而不是研究知识、拥有见识。雾兰是真是假,于他们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望向莱拉女士。而莱拉女士正出神地凝望着一朵玻璃花。


    那朵玻璃花十分精美、十分漂亮,栩栩如生。


    可一场梦却望着一朵花。


    ——仿佛预示着,这一切终究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杜尔米怔了片刻,最终沉声说:“‘繁星从不改变’的意思是,【星群】也终究无法改变这个自相矛盾的局面吗?”


    第510章 终将见证


    杜尔米以为,至少在他现在了解到的信息之中,这些神明都有着一种自相矛盾的底色。


    【星群】编织一切、缝补裂隙;可星星们继承的力量就来自于黑暗、来自于神秘侧的本质。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毋庸置疑的裂痕,就在于神秘学不可探明的知识——祂却要用这样的知识来填补那撕裂之痕?


    明明祂自身就是这矛盾与裂痕的来源!


    这样的局面,让杜尔米不禁想到了其余的那些神明。


    【太阳】燃烧万物、照亮世间;可祂照亮的一切,却偏偏就是祂焚烧的一切。况且,世界迟早会烧无可烧。到那个时候,祂又要拿什么作为薪柴、又要去照亮什么呢?


    安德烈·法涅斯在多年之前就统一了整个谢兰,甚至定格了【帝皇】这一圣名;祂是所有谢兰人的帝皇,可如今的谢兰却还是四分五裂、硝烟四起。【帝皇】仍在、可【帝皇】何在?


    【时历】锚定了人类的历史,可偏偏又是祂的力量弄乱了一切的历史;【海镜】倒映一切,甚至倒映出一方新的世界,可祂仍旧是一片海洋,不可能真正踏足陆地。


    【死昼】意图拥抱生命、化身白昼,可无穷无尽的死亡仍旧拽住了祂的身躯、折磨着祂的耳目;【梦钥】构筑梦境、庇佑那些梦境生物,可祂自己却偏偏沉眠于梦境的最深处,永远不可能醒来。


    这一切分明就是自相矛盾的。神不是神、人不是人,世界不是世界、力量不是力量。


    ……或许,繁星从不改变的意思是,群星无法改变自己的现状、无法跳脱自己的力量所限、无法摆脱自己的层域束缚,因而谈何去改变整个世界的困境?


    “你可以这么理解。”莱拉女士并没有否认,“这并不错。”


    “但也不对?”杜尔米敏锐地反问。


    莱拉女士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却又悲哀地轻叹:“这世界没什么对或者错可言,杜尔米。我们都只是走在自己的道路之上,以你的标准,或是以我的标准,或是以其余生灵的标准……一切都截然不同。”


    以【隐秘】为界限,连那常正的七神都可以成为真理侧的眷属。


    以凡俗世界为界限,连天上的群星都是永恒不可碰触的神秘源泉。


    ……杜尔米有点想挠头了。他想说,你们神秘侧能不能不要将所有事情都搞得神神秘秘的,就好像这世界活该“神秘”地去死一样。


    可他又想,这也是他们毋庸置疑的一条道路——选择隐秘、选择静默,选择一场终将实现的梦。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说:“好吧。莱拉女士,我没听懂,不过我想,或许那个答案会在未来的某一刻等待着我。”他决定说点实际的东西,“我去拜访了一下【海镜】,因为【荒野】的事情……您知道【荒野】的想法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