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还不好让普通的警探们插手,毕竟稍有不慎就是神秘学知识轰隆隆冲刷过人的大脑,所以政务署只能亲力亲为、挨个解决。


    政务署的员工们忙得晕头转向,只觉得世界原本就昏暗无光。


    署长戴夫斯·克劳斯原本也是想让警局自己去调查这场连环杀人案。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他甚至认为,警局将这个案子定为“连环杀人案”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目前这个案子一共有三个死者,都死在月底的某个雨夜、都被抛尸在旅馆的后巷,死者自身或者家庭背景都跟雾兰有关。乍一看,这的确像是有一个凶残的连环杀手正在犯案。


    但换个角度,这三种特征也可以彻底拆解。


    死者都与雾兰有关?那倒不如问一问自己,利文斯通城里有多少人真的跟雾兰完全没有关系?这里是利文斯通、是沿海的港口城市,更是整个谢兰通向雾兰的前哨。死者跟雾兰没关系才是见了鬼了!


    至于旅馆后巷,这本来就是个常见的抛尸地点。况且,后巷也并不独属于旅馆,也可以属于旁边的面包房、铁匠铺,甚至不远处的居民区……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罢了。


    此外,倘若真的按照警局推测的那样,凶手是个仇视雾兰的家伙,那么他不应该堂而皇之地将尸体摆出来,借此恐吓城里的居民、让所有人都离雾兰远一点吗?这种做法才符合极端暴烈的心态。


    凶手却偏偏抛尸在不为人知的隐蔽地点,好似要隐藏自己的意图和行径……这分明是前后矛盾的。


    至于月底的雨夜,利文斯通本就是个滨海的城市,夏日向来多雨,雨夜更是从不稀奇。


    非要说的话,这三起案子确实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共同点。可是,背后的凶手却没有留下任何足以证明自己身份、足以认定这是一桩连环杀人案的线索与特征。


    人们往往以为连环杀手拥有一种“表演”性质的特点,高调的凶杀、显著的特征、热烈的社会反响,或是内心的强烈欲望,是许多连环杀手的想要追求的东西;换言之,杀人是手段,而非目的。


    而在现在这个案子里面,戴夫斯却看不到凶手的目的,仿佛一切都隐藏在晦暗阴森的雨幕背后。


    倘若真的是连环杀人案,这个凶手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泄愤?


    可是,若说雾兰人杀死谢兰人,还可以说是某种复仇性质的、可以理解的行为,那么在谢兰的土地上杀死跟雾兰有关的谢兰人,这又是为了什么?


    或许凶手是谢兰人,痛恨和排斥雾兰相关的事情……那一个月杀一个谢兰人,又能带来什么不同?又或者凶手是雾兰人,在利文斯通杀死那些可恨的谢兰人……那为什么不在雾兰动手?


    戴夫斯对此颇为不解,总觉得这个案子里头有很多前后矛盾的地方。况且,之前政务署已经排查过案发现场,并没有找到任何神秘侧要素。


    不过,阿切尔·英尼斯与他提及了【白日梦】先生似乎也有些关注此案过后,戴夫斯再三沉吟,最终还是派了几个调查员过去帮忙。


    不管怎么说,他们最终也是为了守卫这座城市的人们的性命。


    “现在,我们来分配一下之后的任务。”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有意将这一次的调查当做自己退休前的最后一次行动。他隐约有种预感,知晓自己终将直面命运。因而他将全部的精力都投放到了这桩案子里头。


    警局对此乐见其成。一桩如此复杂、如此残酷的谋杀案,理应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警长坐镇。


    埃德加·洛弗尔略微担心地看着朱利安。他知道老警长已经两天没睡了,就为了从明天开始的巡逻计划。参与计划的人包括警局的警探、市政厅的帮手、森罗协会的成员、太阳骑士、政务署员工,甚至还有一些退休的老探长。


    他们将分散在整个城市的不同街区、不同角落,在月末的每一个雨夜守候着可能出现的凶残杀手。


    朱利安将他们分成了不同的组别,并且每个组别都拥有自己独特的标志物,用以识别身份。他们会以利文斯通市民的身份躲藏在角落里;倒不如说,他们原本就是利文斯通的市民。


    埃德加所在的组别标志,是右手佩戴的一块旧手表。他定睛望了一眼,发现指针定格在三点十五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凌晨的三点十五分。两根指针几近重叠;这是一天之中最寂静的时刻,连星星都寥落到闭上了眼睛。


    他试图修好这块手表,但最后悻悻地承认这是无用功,因为这块手表已经彻底坏了。


    其余组别的标志物还有干花、眼镜、手帕、扇子等等,无一例外都是生活中常见的东西。不过埃德加心里觉得,无论带着多么普通平常的东西,当他们出现在利文斯通的夜色之中,这件事情本身就显得怪异与离奇了。


    但为了抓获那名凶手,他们必须这么做。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所在的组别,则是负责警局附近的巡逻工作。这既是为了坐镇后方,也是因为警局所在的位置恰好在城市的中间,可以负责沟通与转达各方得到的信息。


    “但愿一切顺利,也请各位注意安全。”最后,朱利安说,“未来几日的利文斯通,就交给诸位了。”


    到这里,人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是在守卫利文斯通,即便是在暗夜之中。


    “放心吧!”


    “就交给我们了!”


    “老警长,我肯定能抓到凶手!”


    于是他们各自放出了自己的豪言壮志,给彼此加油鼓劲。


    朱利安朝他们笑了笑,就解散了这次会议。他独自回到了办公室,不禁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睛。他自言自语说:“我仍旧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朱利安承认自己有一瞬间被吓到了。他睁开眼睛,与此同时才想到了自己那位神出鬼没的领主,兼故人之子,兼不省心的年轻侦探——杜尔米·奈特。


    他望见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那个好奇的年轻人。


    然后他无可奈何地说:“杜尔米!我年纪大了,你别这样突然冒出来!”


    “我错了。”杜尔米乖乖回答,但是又委委屈屈地说,“可我一直在这儿,是您进门的时候没瞧见我。”


    他如何瞧见一位到访的巨面者,在祂真正出声之前?


    朱利安知道,在杜尔米的眼里,世界是不同寻常的。这意思并非是世界变了或者出错了,而是因为他们各自望见的世界截然不同、各自理解的世界也天差地别。


    “我刚刚确实没瞧见你,但这是真的‘没瞧见’。”朱利安沉稳地解释,并预感这样的解释可能会发生无数回,“……你刚到吗?怎么回利文斯通了?在格拉德如何?”


    事实上,在杜尔米的眼里,他只是望见了空空荡荡的、化作废墟的利文斯通,还有同样坍圮倒塌的警局——以及,骷髅一具的朱利安·邓莫尔警长。


    他对于死亡与灾难却已是习以为常了,对于外域之中这样的荒唐场面也是见怪不怪了。


    他不禁怀疑,外域的一切废墟,都不过是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性。唯一的问题是,时光之中拥有无数可能性,而他们的凡世究竟将迎来并定格哪一种?


    他又想要哪一种命运抵达凡世?


    “格拉德的事情刚刚解决,我就想着回来看看。”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正巧,您不是说要蹲守那个连环杀手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说到最后,杜尔米果真露出了期待并且跃跃欲试的表情。


    但朱利安思索再三,最后还是拒绝了:“不,杜尔米,你最好还是别参与这事。”


    杜尔米愣了一下,有点困惑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怕凶手被你吓得不来了。”


    杜尔米:“……”


    怎么,眼下【白日梦】先生的名号,已经能止小儿夜啼了吗?


    不过他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是如此。


    之前政务署检查了商人死去的地点,但并没有发现什么神秘侧要素的影响。但也有一些力量能够逃脱政务署的探查,比如【帝皇】与【偃偶】。


    当初杜尔米甚至自己提及了【时历】的力量的影响。他认为,倘若凶手身处另外一段时光的话,那么任谁也追查不到其人的踪迹。


    如果凶手与神秘侧有关,那可能真的会被【白日梦】先生的出现而吓跑,毕竟谁也不想招惹一位圣名层级的巨面者;如果凶手纯粹是个凡人,那杜尔米恐怕很难直接干涉凡俗世界的追捕。


    在夜色之中,他望见的是彻底死去的利文斯通,是往昔与未来的无数个利文斯通共同组成的庞然大物。他要想将自己庞大的巨面者身躯挤进凡俗世界那渺小狭窄的缝隙之中,这可真是一桩难事。


    不过,杜尔米暗自嘀咕着,在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之后,凶手仍旧还是杀了人,他看这个凶手也并不怎么敬畏【白日梦】先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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