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是世界的残骸!


    便如同他父母的残骸一样,那不过是飘零在世界的海洋之中的废墟,等待着路过船只的一次相逢。


    ……他已是无数次地面对自己的死亡、品味自己的死亡,以至于他都快要忘记了,自己的第一次死亡是什么样的滋味。那该是陌生的、那该是痛苦的。


    可那一瞬间,真正令他痛苦的,是他人的死亡。


    他父母的死亡,他熟悉的人的死亡,他所爱的人的死亡。往后,他也见证了无数这样的死亡,与他自己的死亡一同埋葬。他还能从死亡的墓碑之上溯回,其余人却做不到。


    这就是一场白日梦。好的,或者坏的;活着的,或者死了的。人们的一生不可能只有一个白日梦,每时每刻,他们都会产生新的念想。


    他抵达的那些地方,都将留下白日梦的足迹。


    ……所以,故事没有结束。


    当你离去,波尔普恩的人们仍旧遥望夜雨,利文斯通的人们仍要迎接夏日,格拉德的人们照旧栽培鲜花。罗伊岛的歌声仍旧飘荡远方、西岛的亡魂仍旧等待埋葬,就连中轴的怪物们也仍旧徘徊。


    谢兰或雾兰的人们,若他们从来只是祈求一场白日梦,那他们就不会等来这场【白日梦】了!


    “我究竟能做点什么?”他头一次这么问自己,“我是说,实际意义上的——并非追求真相,而是改变世界;并非探索答案,而是寻找方法。”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他要去往那世界的尽头。可是,除此之外呢?


    是不是也该有一个实际的办法、一个确切的解决方案、一条既定的道路,能够按部就班地完成他应该做的事情?


    ——他向来是一场白日梦。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恍恍惚惚、神思不属,自说自话、自由自在。他还没考虑过那么多呢!在他理应成长、理应沉稳的那几年里,没人真正教导他。


    在帷幕的背后,他只是自己摸索、自己研究。他只是自己寻找着一个念头、一道灵感。


    ……帝皇之路。


    那个答案悄然浮现。


    为什么是帝皇之路?或许是因为,仅有这条道路,是人类自己摸索、研究出来的。


    你从不好奇吗?


    你从来没有想过,恒初的四神、永望的五神、常正的七神……可是,终末的六皇?


    其余都是神,可到了“六”,却成了“皇”?


    因为那终末的六皇并非是神,并非是通常意义上的冠冕。当然,如今的【太阳】与【帝皇】的确是。可其余的四位并非如此。首皇、海皇、雪皇,与工匠,他们都并非神明。


    可他们都占据了一个位置。在那场属于神明的晚宴之中,他们注定拥有一席之地。


    人的力量,真是神奇,对吗?


    在帝皇之路的道路之上,人们甚至可以收集、使用、占据、截取他人的力量!


    ——你要捏碎那些力量,那就先收集那些力量。你要捏塑这个世界,那就先征服这个世界。


    你要——成为王。


    那非王的王、那弑神的神。


    因此,你要踏足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去往这世界的终末尽头、抵达这世界的遥远天际。


    你当然会揭晓真相!可那不是终止。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遥远的旅途,你要知道——没人能一直陪伴你。


    那又如何?他对自己说。


    他不是已经去过森罗海了吗?他不是已经去过波尔普恩了吗?他如今也已经去过利文斯通、来了格拉德,还将奔赴克里斯琴、亚玛利埃,以及那遥远的北地。


    他早就开启了这趟旅程,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之下。


    所以——他雄心勃勃、踌躇满志地想——他下一个将要去往、将要征服的地方就是……


    克里斯琴。


    ……啊?


    等等,这对吗?


    怎么是克里斯琴啊!


    可那【帝皇】的宫殿仍旧高悬于克里斯琴之上,可那些克里斯琴的居民也仍旧怀念着旧都的辉煌,可克里斯琴的夏日也仍旧如同法涅斯王朝的荣誉那般辉煌!


    他甚至以为,埃默森尽管已经是个熟人了,可安德烈·法涅斯却仍是无比遥远、无比陌生的某种“名人”。


    他如何能面见【帝皇】,并毫无羞耻地说出“我将要征服克里斯琴”这样的话啊!


    可他却猝然想起,或者说恍然意识到,克里斯琴——才是他最初的故土。


    忘了吗?


    他也是诞生在克里斯琴的孩子。他在克里斯琴度过了自己人生最初的、也是最无忧无虑的十二年。


    他还记得花园的果树、卧室床头的航船模型。他还记得那间堆满了书籍的书房,也曾让年幼的小杜尔米满心敬畏。他还记得家附近的面包房,每逢清晨,面包的香气甚至能从美梦中将他唤醒。


    他还记得妈妈会在给他的每一个荷包蛋上,用甜酱画一个笑脸——他总是会露出一个如出一辙的笑容;他还记得爸爸会在每一个他睡不着的夜晚,与他讲述一个跌宕起伏却结局圆满的故事——他从来等不及结局就睡着了。


    他还记得克里斯琴的道路,记得克里斯琴的烈日与冷雨、酷暑与冬雪。他还记得克里斯琴的高塔、宫殿、城墙,记得克里斯琴的晨钟与暮钟。


    他还记得每一个属于克里斯琴的日子。


    他还记得许许多多关于克里斯琴的记忆,甚至还有那灿烂如风中歌谣的、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日。


    ——你从不是去往克里斯琴。杜尔米。你是回到。


    于是他明白了,他原本就属于克里斯琴、克里斯琴也原本就属于他。


    难道克里斯琴仅仅只是属于【帝皇】,属于那旧日的王朝、那往日的辉煌吗?难道克里斯琴不该属于那每一个虔敬的子民、每一个驻守的居民、每一个诞生的孩子吗!


    那座城市现已变得潦倒、变得落魄,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祂甚至都没了荣誉的称号,不再是王国的首都了!


    可祂仍旧如此矜持、仍旧如此尊贵、仍旧如此耀眼。祂不被征服,祂只是在等待他。


    祂等待他回头,去看看这真正的故乡与往昔。祂等待他想起那最初的十二年光阴,那最早的记忆与人生、家庭与故事、生活与风雨。


    祂静静等待他回乡的那一日。


    那一日,克里斯琴将以最好的烈酒、最动人的歌谣、最柔软的微风,去抚慰他满身风雪、面上风霜。


    太久了。你离去已经太久了、你漂泊已经太久了。


    现在,该回家了。


    ……杜尔米恍然睁开眼睛。


    日光洒落在他的面颊之上,格拉德以满目鲜花迎接一个崭新的黎明——也迎接他。


    窗外的街道已是人声鼎沸,夏日庆典进入了最热烈的时刻。人们讨论着马戏团表演、剧团演出、酷暑天气、城外踏青活动,研究着玻璃花工艺、花草种植技巧。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突然啼笑皆非地想,他迎来了人间。


    又或者,是人间迎来了他?


    “杜尔米!”


    肯·林恩一如既往来敲门。


    “该起床了!”他说,“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


    ————————


    为什么“六”是“皇”?


    因为六味地黄丸(六位帝皇完)(不是)(好冷)


    第502章 中午吃鱼


    格拉德的人们好像从未经历那场死亡一样,仍旧以活人的面目投身于自己的生活。


    ——或许他们确实没有死过!至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仍旧活着。


    每一次,当外域褪去、白昼袭来,杜尔米总会感到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他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饭,以为自己就像是刚刚离开舞台的小丑,尚未洗去脸上的妆容,但已经丢掉了自己的面具。


    最后他怅然感叹:“唉!人为什么要吃饭?”


    他会永远怀念自己失去的晚餐的。


    肯语气古怪地回答:“那把你手里的蛋饼放下。”


    “我不。”杜尔米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郑重宣布,“我中午要吃鱼!”


    他都没吃过利厄斯煮的鱼!艾米和克克在利文斯通的日子可真是太快活了,他却跟那群巨面者打成一片(字面意义上),真是令他不甘心。


    “你吃吧,你吃吧。”肯翻了个白眼,“谁还不让你吃一样。”


    他反正是不知道杜尔米整天都在想什么。但有时候,他又觉得杜尔米的想法非常简单:譬如连中午吃一顿鱼,都仿佛要通告整个世界一样。


    “格拉德没有海鱼。”路过的格温·阿尔克温女士告诉他,“这里只有河鱼,还有一些湖里的小鱼。你们要是习惯了利文斯通的海鲜与口味,那说不定不习惯吃格拉德的鱼。”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对格温女士肃然起敬:“您连这个都知道了?”


    格温微笑着说:“你们忙着马戏团的事情的时候,我已经走遍了格拉德,并且品尝了许多美食、欣赏了许多鲜花,甚至还去了城外打猎。不得不说,格拉德的生活令人耳目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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