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定格光阴,人类与神明都是百般费心。


    海沃德·诺伊斯往【白日梦】先生那边瞧了一眼,然后十分克制地收回了目光。他那位领主倒是快活得很,在【群星会幕】也能如鱼得水,就连他们头顶的【星群】似乎都忽略了【白日梦】先生的存在。


    可海沃德还是得低头研究他的考卷。他哀叹一声,以为这个世界实在不够公平。


    譬如那白骨怪物、譬如那黄金河流,既然都来了【群星会幕】,为什么不同他们一起做试卷?!


    ……【白日梦】先生便罢了,不必强求知识。祂的无知众所周知。


    考卷跟海沃德想的差不多。绝大部分知识他都了然于胸,甚至果真考了那常正的七神的定义,这算是送分题吗?只是,有一些题目却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比如说……


    “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的诞生原因?”


    海沃德不禁犯了难。


    他也关注过那只【梦境生物】,这是神秘侧的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他甚至知道,那是一缕明光、一抹光辉,在诞生的片刻就转瞬遁去,不知道去了哪里。


    本来海沃德还想好奇地问问【白日梦】先生——这可是他唯一的巨面者人脉!


    但他没来得及问,就埋头复习了。


    结果【群星会幕】还真的考了这道题!


    这是怎样离奇的夜晚啊。他不禁感慨。夜色中空空荡荡的城市、记录者排除万难的回溯光阴、佞神图雅的百般算计、沦为陷阱的微面者与梦境、遍地枯骨的荒野与坟场、遥远战争的昔日回音、永恒燃烧的灼热太阳……


    梦境?


    可是,太阳?


    佞神图雅拿格拉德的梦境,作为等候【白日梦】先生的陷阱?


    ……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是一缕光。


    那究竟是什么的光?那究竟是何人的梦?如何会是一缕光?


    恐怕图雅碰上的那场梦,不只是困住了格拉德、困住了格拉德的亡者,更是困住了无数掠过这场梦、旁观这场梦的生灵。他们也于梦中听闻亡者的呼唤、听闻那些死者的哀嚎。


    人们望见一缕光的诞生,不是因为光亮原本就存在,而是有人的燃烧照亮了世界。


    因而他们望见一缕光。


    便是于梦中、便是于沉眠的灵魂之中,他们也能望见那缕光的诞生。


    那是彻夜燃烧的格拉德的人们,那是古老战场的枯骨亡魂的重又凝聚——那是他们共同的燃烧,在一场梦中的痕迹。


    所以那是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吞吃了人们共同的梦中的絮语,在未来享有着永恒的一月的生命。所以那是今年今月的一缕辉光,闪烁却短暂、转瞬即逝却长久永恒。


    因而,这世界也望见一缕光。


    ……海沃德·诺伊斯僵坐在那里,明明已经得到了答案、明明已经破解了这个谜题,可他却有一种嚎啕大哭的冲动。


    因为,那束光里也有他的父母、也有他的亲人,也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真是幸运。他想到自己曾经与【白日梦】先生的谈话——倘若他能够回到格拉德,倘若格拉德饥荒未曾发生,倘若他的父母未曾死去,那么他会对那个“自己”说,真是幸运。


    真是不幸。他又想这么说,因为他终究还是知晓了真相、知晓那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他的父母此时此刻还在利文斯通享受着今年的夏日时光,可他却再也回不去了,真是不幸。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人的故事,在写下第一行文字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往后余生,都不过是为这个故事添加更多的细节与内容;往后余生,人们也不过是在成为这个故事、加入这个故事。


    “可是,你们要知道,他人讲述的故事永远不是你们的故事。”杜尔米认真地对星星们说,“况且,我也并不了解你们,我也不曾听闻你们的往事……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我如何知晓哪一个是你们呢?”


    星星们要他给祂们讲故事,故事的内容却要是祂们的故事。


    杜尔米简直被这个问题给难倒了。他倒是知道一些故事,波尔普恩的、利文斯通的、格拉德的;便是克里斯琴的,他都能给祂们讲述。可是,天上的星星的故事?


    于是他灵机一动,却提到了另外一个传说:“只不过,我曾经听过一个传说,或者说是童话故事。人们说,过世的人的灵魂会飞到天上,变作天边的一颗星星。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最爱你的人的灵魂。”


    他听闻这个传说的时候还相当年幼,只觉得妈妈的讲述真是浪漫。他不明所以地惊奇地“哇”了一声,瞪大了眼睛,说自己将来也要飞到天上、变成星星,照亮他的爸爸妈妈。


    当时他的父母都在那儿笑得相当快活;因为啊,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不会走在我们之前的。


    ……可是,在今日今夜的格拉德,杜尔米诉说这个传说,却感到一种阴森的怪异的感触。


    他想,可不是吗?可不是嘛!


    格拉德的人们的灵魂,恰恰就是飞到了天上、变作了星星,甚至还要比世间的任何一盏灯都更加明亮!


    想到这里,杜尔米赶紧跟格拉德人道歉:“我说的只是我小时候听闻的那个传说,可不是在说你们!当然,那凑巧对上了,这也是我没想到的。也或者说,是你们也成了那个传说的一部分?”


    星星们窃窃私语,觉得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又不知道跑题到哪儿去了。


    唉,星星们也理解,星星们也知道的,人类或者那些生灵,都是十分有头脑、十分会思考的存在。


    不像星星!星星们只需要一直发光就好了。


    这热热闹闹的盛宴,却全与顶上那位神没什么关系。【星群】自顾自编织着自己的裙摆,对杜尔米的到来只是漠然瞥了一眼,就不去管他了。


    可杜尔米却突然想到上一次【群星会幕】发生的事情,他就问:“对了,【星群】,上次你说,‘群星尚未行至你我之间’,意思是还没到我们俩见面的时候。但是这一次,就算是到了吗?”


    【星群】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祂觉得这个问题既愚蠢,又显而易见。祂不是都已经在正神的会议桌上见过这个小家伙了吗?


    【白日梦】先生、杜尔米·奈特,你为何不能像其余那两个误入【群星会幕】的巨面者,保持着鹌鹑一样的哆哆嗦嗦,就那样乖乖缩在一旁、默不作声,只等待着今夜的过去呢?


    生灵总会选择自己的道路。【星群】思索着。或是如同一场白日梦那般幻灭、或是如同一场白日梦那般盛放。


    ……这句话的意思是,【白日梦】先生话真多。


    杜尔米可不管那么多,他来都来了,总得到处走走。上次他走到一半就被【星群】赶走了,这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他对着【星群】说:“这次你要是还想把我赶走,就提前跟我说一声,行吗?上一次我死得真狼狈!”


    他抱怨着,却也笑着,以为那一次的死亡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体验——【星群】拿一句话的知识分量砸死了他!


    他说完,就脚步轻快地在整个群星之间闲逛。


    他去当了考官,像模像样地给那群考生们监考。他还看到了几位熟悉的脑子先生,于是就朝着他们眨眨眼睛,笑嘻嘻地给他们加油。


    他也去当了星星们的座上客,跟祂们聊聊人间的故事,也听祂们讲讲宇宙之中的故事。其中一个出手大方的星星,直接将一块金子砸进了杜尔米的手里。其余的星星有样学样。


    不一会儿,杜尔米的手里就塞满了各种奇珍异宝,无一例外都是从一颗星星的故事之中酝酿出的珍贵物品。


    杜尔米汗流浃背地捧着这些宝石,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学贺拉斯·兰西亚那样,给自己的手指上戴满珠宝戒指。可他又转念一想,他甚至在【群星会幕】瞧见了这位贺拉斯·兰西亚,要是学他那么做,会不会让自己更加倒霉啊?


    他就将那些珍贵的礼物塞进口袋,以为这漫长的夜晚到底给了他一些补偿:这下不必担心侦探事业经费不足了!


    他还去跟图雅与【荒野】聊天,觉得自己跟祂们真是难兄难弟:本来好好打着架,一转眼却都被关进了【群星会幕】,要陪那群人类一同考试!


    好吧,祂们不需要考试,但待在这样的地方,也是浑身不自在呀!


    杜尔米以为祂们刚刚那些争端、那些矛盾,那些生与死的交锋,都不过是【群星会幕】开场之间的一桩趣闻、一些谈资。他以为神明也同样窥探巨面者的生命,并注视祂们的故事。


    况且,那位副神【荒野】本就是害怕自己被【太阳】盯上,所以才想要将【白日梦】呈现给【太阳】充作薪柴。如今祂却是自己来了【群星会幕】,要是【星群】对祂的骨头有什么特别的想法……那祂可以说是自投罗网了!


    多少人都说那些魔法师神神秘秘、古里古怪,指不定背地里在进行什么惨无人道、惨绝人寰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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