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如此诚恳地发问,以至于周围那片刻的寂静都显得不合时宜了。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图雅阴沉扭曲又不敢置信的面色。


    可杜尔米确实是这么想的。他死就死了,他又不是没死过;他死过那么多回,也仍旧醒来了。他甚至有点儿好奇,若是图雅真的能彻底杀死他呢?


    那他是不是能去找【死昼】聊天了?


    【大地】救了他,他非常感激;但同样地,他又有些惋惜,为【大地】那再次流失了一份的残存的力量。


    最后杜尔米讪讪地摆了摆手,真诚地说:“我没瞧不起你,图雅……真的,你不知道,就连路过的一抹亡魂都能杀死我,只不过我又能复活罢了……所以你其实也不用不高兴……”


    他有点儿说不下去了,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话多。怎么就他一个人说话啊!多奇怪啊!这就是埃默森说了一个自以为十分好笑的冷笑话、然而却没人捧场的感觉吗?


    他又为难地想,等会儿,祂们确实是在进行不死不休地战斗,对吗?


    于这沉寂夜色的上空、于这寂静渺茫的城市之外、于那流淌的黄金之河身旁,祂们仍要分个高下。


    甚至连正神的副神都参与了进来。虽然杜尔米一点儿也不明白【荒野】为何要针对他,但那两支冷箭确实杀死了杜尔米;只不过,距离“真正”杀死杜尔米,也就只差那么一点儿吧。


    既然杜尔米确实死了一次了,而且图雅其实也杀不了他,还得靠【荒野】来杀……那他们不打了行吗?


    死一次多痛啊!


    ……杜尔米看了看图雅眸中冒出的气急败坏的金色火苗,暗想,可能不行。


    第495章 无人大地


    杜尔米以为,格拉德城外的荒郊野岭,不过是这座城市本来的面目之一。


    任何城市都不可能生来就是一座城市!无人的大地才能孕育出无尽的生灵,荒芜的世界才能生长出灿烂的花朵。


    因而那些荒野——那【荒野】,只不过是人类未曾抵达的大地。


    但也就是他仔细琢磨“无人的大地”这个概念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人们其实早已经抵达过格拉德的荒野: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在那个群雄并起、真理侧与神秘侧一同燃烧的时代,战争的锋芒就已经扫过格拉德。


    那是历史、也是光阴,那也是人类。


    那时,格拉德的城外荒野,就已经埋葬了无数尸骸、浸满了人的血。


    “——二十年前,埃尔哈特大学曾经派遣一支研究队伍,去往一处废墟、调查一个古老的历史课题。”


    在劳伦特·霍索恩出发之前,他曾与他的导师进行一次对话。


    他提及了那件令他始终耿耿于怀的事情,那个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往日悲剧。他想,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埃尔哈特大学的惨剧并未发生、格拉德的灾难也并未发生。


    可那死亡的阴云,似乎仍藏身在光阴的间隙之中,对人们虎视眈眈。


    劳伦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那时我年纪还小,对家中的愁云惨淡也并未有什么深切领悟,只觉得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朝前走。”他停顿了一下,“……前段时间,我去了埃尔哈特大学的档案室。”


    而这两件事情明明发生在两个治世,他却可以在同一句话里一共道出。


    于他而言,两个治世也不过是他的同一段人生。


    塞西莉亚对这样的事情并不会感到意外。她知晓灾难,她也知晓那些追逐灾难、追逐真相的人们。


    她以为这是徒劳无功的;可另外一方面,她又以为,恰恰是一切的徒劳无功,才最终促成了一种成功。人们并不能忽略漫长死亡抵达之前的人生。


    “我找到了一份计划书。”劳伦特暗自叹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未曾成行,因为迁都的忙乱让当时的教授们无暇理会这个计划,也就迁延至今。”


    他甚至听闻,校内的有些教授仍是不甘心,仍旧想要重启那个计划。只不过后来的人们不太了解这个计划,所以才一直搁置。


    ——埃尔哈特大学,具体来说,查利·埃尔哈特校长,想要调查一桩法涅斯王朝的旧事。


    一位神秘的奠基者。


    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其中绝大部分人的姓名、事迹,都已经消弭在历史的烟云之中。恐怕只有高居克里斯琴之上的【帝皇】,或是在时光长河之中的神明,才能铭记他们的一切故事。


    但大地之上也并非完全没有残留痕迹。


    有一位奠基者,他并非随着安德烈·法涅斯共同建立王朝、共享那万丈辉煌,而是死在了王朝诞生之前的疯狂战场之上,只是因为其贡献巨大、战功赫赫,所以才同样被列入奠基者之中。


    他是一名战士,一位统帅、一位将军。


    人们不曾知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也曾经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忠实的追随者,却倒在了黎明将要升起的时刻。


    埃尔哈特校长旧时收集到了一份手稿。那是一本游记,其中记录了作者周游谢兰的故事。校长认为,其中提到的一处遗迹,很有可能就是这位不知名的法涅斯王朝的将领的坟墓,或生命葬送之地。


    也就是,古战场。


    人们在了解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故事的时候,往往会好奇,安德烈·法涅斯既然征战四方,那么该是哪几场战争或战役,真正奠定了胜局,让他成为了那个最终的胜利者?


    与北地的战争,这是当然的,因为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服的地方。


    在那之前呢?


    人们该是如何叹惋、如何遗憾,悔恨那旧时的历史竟被无数尘埃掩埋,令他们压根无法碰触真相。


    但他们或许也能从另外一个地方去窥探那场漫长的战争的一隅:就从那些古老的城市的故事开始,就从那些流传在大街小巷的歌谣与怪谈开始。


    人们说,格拉德的怪圈曾经成为围城之战的屠杀地;人们也说,格拉德城外的荒野埋葬了无数尸骸与骷髅。


    ——那就是古战场。


    格拉德就曾是古老战争的发生之地。城内城外、无数居民,都成为了那场战争的惨烈牺牲品。


    “他们去往格拉德的荒野,去寻找那位无名奠基者的最后痕迹。”劳伦特低声说,“……最后,他们也葬身在格拉德的荒野,有去无回、生死两隔。”


    劳伦特知晓他的导师——利文斯通的【时历】使徒塞西莉亚——事实上就是法涅斯王朝的遗民。


    人们距离法涅斯王朝其实并不太远,甚至许多寿命漫长的微面者,就能碰触到那个王朝的曾经记忆。


    塞西莉亚甚至同样出身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家族,只是那个曾经的贵族大小姐已经将自己的姓名与家世掩埋,转而成为了奥古斯王国的守卫者。


    仅有她常穿的那些华丽裙装,还有那从不疏漏的贵族礼仪,才能让人窥见她背后古老的家系传承。


    那些上了年纪、却仍旧保持年轻模样的【时历】的信徒们,人们何尝不会好奇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往日?【时历】的信徒会从他人手中收集一秒钟的光阴,那他们是否还会珍惜自己的命运与人生?


    “……我十分好奇。”劳伦特低声说,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我十分好奇,究竟是法涅斯王朝的故事、那位无名的奠基者吞噬了他们的生命,还是那片废墟、那片古战场——那场遥远的战争,吞吃了他们的生命。”


    这事儿其实跟劳伦特没什么关系。因为他的父母不曾加入那次研究行动,他本人那个时候也还相当年幼。


    可【记录者】或许就是拥有这样古怪的脾性:他们却偏偏要记录他人的故事。


    那些更加多管闲事的【记录者】,甚至要插手别人的故事。当个旁观者可没那么容易啊;当个见死不救、无动于衷的记录者,或是恶意取笑、作壁上观的记录者,就更是难上加难。


    劳伦特甚至为此感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苦涩。他意识到,自己踏上的这条道路……跟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凡俗世界的历史研究者,或许果真是在研究历史;但神秘侧的【记录者】可并非如此。


    塞西莉亚对劳伦特的想法不置可否。


    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今天下午吃这个小蛋糕,还是吃那个小蛋糕的问题;并非选择,而是经历。


    她以为年轻人是该多活动活动、多调查调查、多研究研究。年轻的时候,便是遇到什么风险、什么怪事,也还有大人帮忙兜底;越是年轻,就越该莽撞。


    把那些莽撞的想法全都付诸实践,到了往后,就再也不敢莽撞了。


    况且,劳伦特好奇也罢、不好奇也罢;迟早有一天,往日的故事会自己找上门来,并且让他终究抵达自己的命运。神秘侧从无疏漏,“群”与“隐秘”的力量向来窥视一切。


    曾经是莽撞地调查,未来无非是不莽撞地调查。


    因而塞西莉亚甚至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她问:“所以,你要去调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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