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您就是人。”杜尔米坦坦荡荡地说,“……在我的眼中,我是指,在夜晚的我的眼中,许多人压根就不是人,而是变成了他们的力量的本质。”


    这话让凯瑟琳莞尔一笑:“比如,脑子先生?”


    凯瑟琳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传闻之中,人们总是会提及祂的自说自话、祂的怪异举止。那是因为,在祂的眼中,世界与人的确是不同寻常的。


    “没错!”杜尔米很高兴凯瑟琳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立刻就提到了一件往事:“正是因为这样,在我第一次瞧见您的时候,我才会惊讶地说‘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是因为您在我眼中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可是货真价实、切切实实的形容,绝不是我在调侃或者戏谑。”


    但这却是特殊的。凯瑟琳心想。


    既然其余所有拥有力量的人们在【白日梦】先生眼中都会显现出力量的本质,那么为什么她仍旧是一个人类?她在本质上是个人?这可太滑稽了。


    凯瑟琳失笑,最终她给出了自己的见解:“或许这就是怪异的地方。”


    “什么?”杜尔米没明白。


    凯瑟琳镇定地说:“或许,‘人’才是我的‘非人’。”


    第476章 万无一失


    凯瑟琳的话让杜尔米都愣了三秒。


    逐光女士的意思是,既然那些人类在【白日梦】先生的眼中是“非人”,那想必她只有可能是“非人”、是异类,才能在【白日梦】先生的眼中变成“人类”了。


    这让杜尔米失笑说:“您这话是怎么回事?您能如此坦然面对自己的奇怪之处吗?当然了,我觉得神秘侧的各位都是古里古怪的,可是,您却要说自己是‘非人’吗?”


    说着,他随意地往旁边看了看。今日外域很给面子,没把他扔到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碎片之中,让他还能跟逐光女士聊聊天。只不过,他也疑心这是因为他自己承认了这份力量,于是这份力量就能够如臂指使了。


    要是未来他能决定今日外域将要呈现的碎片,那么他一定会首先让外域把自个儿“呈现”一下!


    他又说:“那位木偶大师呢?”他停了停,就说,“我现在瞧不见他。”


    “我们的层域已是交错。”凯瑟琳明了地回答,她见多识广,知晓人们并不能凭自己的经验去判断那些巨面者,“某种意义上,尽管我们仍在对话,但我们已经不处于同一个层域了。”


    “意思是,女士,您仍在凡俗世界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凯瑟琳沉吟了片刻,但杜尔米其实并不知道这话语之中的哪个细节让凯瑟琳如此迟疑。瞧吧,人们总归无法理解彼此。


    最后凯瑟琳说:“一部分的我,的确处于凡俗世界;另一部分的我则永远属于神秘侧。”她又说,“要是您有空的话,【白日梦】先生,不妨路上再聊吧。我需要将这名木偶大师送去关押。”


    “哦!当然。”杜尔米挺好奇地——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一番,最后说,“走吧,逐光女士与【白日梦】先生共同押送重犯,总该万无一失了!”


    凯瑟琳因此莞尔。


    而那名木偶大师,他就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语、望见了什么难以释怀的画面,整个人就已然像是僵硬呆板的木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与人性,自顾自嘟嘟囔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可杜尔米却只是凝望着格拉德那永恒沉寂的城市的夜晚。他嘀嘀咕咕对凯瑟琳说:“格拉德的夜晚实在是太安静了,简直让我毛骨悚然。”


    “您通常会望见什么?”


    “通常?”杜尔米回忆了一下,然后怅然地、难以置信地说,“我实在能望见太多东西了!”


    在奈廷格尔,他望见扭曲的城市与阴森的建筑;在利文斯通,他望见城市的倒影与废墟的呓语;在波尔普恩,他望见血色的墓碑与白骨的坟墓。即便在森罗海,他也曾望见浓紫色的海水与惨白的星光。


    他想了想,就说:“大部分时候,我望见一些碎片,凌乱的、潦倒的、落魄的。”他又说,“不幸的是,大部分时候,这些碎片就已然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了。”


    凯瑟琳明白了,她温和地宽慰杜尔米:“对于巨面者来说,祂们确实会望见不同寻常的场景。”


    她说的多轻松、多正确呀,像是在安慰一个年幼的孩子一样安慰着一个——刚刚成为巨面者的孩子?


    杜尔米不禁语塞。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是外域的出现在前、他成为【白日梦】先生的时间在后。可人们似乎都以为,是因为他成为了【白日梦】先生、成为了一名巨面者,所以他才拥有这般离奇的力量。


    可如果他更进一步解释什么是外域、他究竟望见了什么东西,那么人们又会理所当然地解释说,巨面者当然能望见那些场面——因为那正是横跨了不同层域的巨面者!


    这简直就是将杜尔米的两边话头都堵死了!他忍不住想要抱怨,可就连这样的抱怨,也是他人难以理解的情况。


    ——这位先生,这位先生这位先生,您都成了巨面者啦,您还有什么烦恼呢?


    因而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或许吧。或许这就是我的层域。”


    事到如今,他倒也情愿承认这一点——否则他该怎么说?他以为这一切的怪异和疯狂倒与杜尔米·奈特有关,而与【白日梦】先生无关?


    这才会让人们觉得他真的疯了!


    于是杜尔米就意识到,即便到了如今,人们也终究是不可能理解他的。


    这让他沮丧,但他仍旧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再如何不能接受,最终也只得承认,世界终究如此。


    凯瑟琳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格拉德空空荡荡的街头。不知为什么,她竟也能体会到他所说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她便说:“于我而言,世界同样如此。”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追问。


    “在我年幼的时候,我就成为了太阳教廷的一员。我未曾经历普通孩童的学习经历,也从未体会过家庭的天伦之乐。我从幼时就接触武艺、信仰,各种匪夷所思的案件与故事。我在成年的第一天就扼死了一个杀人犯。”


    杜尔米:“……”


    那逐光女士的经历也确实是……非同寻常。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层域都是不一样的。”凯瑟琳轻轻叹了一口气,“【白日梦】先生,要是您问我如今望见了什么,那么恐怕我只会说——我望见一个太阳未曾升起的城市。”


    这话不知为何竟让杜尔米深感惊异。他一边觉得凯瑟琳说的完全没错,一边又觉得万一真是【太阳】导致了格拉德的灾难……那好像同样没错。


    因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让您觉得自己‘非人’吗?”


    “的确。”凯瑟琳回答,“我与常人不同。这是我的职责,也同样是我将要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


    因而她从一开始,就知晓自己将要踏上怎样的道路。只不过在那之后,她仍是经历怀疑、否定、动摇、抉择,才最终决定了自己的方向与目标。


    尽管如此,她最初的想法却也没有改变、最初的信念却也从未改换。


    ……可杜尔米差一点就没忍住——他想问问凯瑟琳,这究竟是出于她对于【太阳】的信仰,还是出于她自身的公义与正直。不过这实在是一个过于尖锐的问题。


    比如说,就连杜尔米自己也不清楚,他踏上这条道路、追逐这些真相,究竟是为了破解父母死亡的疑云,还是为了满足自己永不止息的好奇心。又或者那其实殊途同归。


    “而我跟您讲这些,就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层域会与其他任何一个人完全相同。我们可能踏足不同的故事、收获不同的命运、抵达不同的结局。我们同行,却也告别。”


    “但日光终有汇合之日。”杜尔米却说。


    凯瑟琳笑了一下,并不介意杜尔米拿这话来反驳她,她同样说:“日光终有汇合之日。我们始终沐浴同一片阳光、共处同一个世界。”


    未来凯瑟琳终将继续奔波在太阳教廷的光辉之下,而杜尔米也将会继续追寻那些晦暗阴森的秘密。


    他们会在广袤的世界之中砥砺前行、孤独前进,就像是他们曾经在白橡木号同行,最终却也四散在治世的不同角落一样——铭记同行的日子、抵达告别的日子。


    ……凯瑟琳仍在用自己的想法与办法,宽慰杜尔米关乎“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别与问题。她告诉他,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杜尔米,也别忘了你想要完成与将要完成的一切。


    “我明白了。”最后杜尔米说。


    凯瑟琳略微迟疑地望着他。


    “我真明白了!”杜尔米笑着眨眨眼睛,“您别以为我真有那么忧郁与脆弱,我甚至还是个巨面者呢!您瞧,未来还有那么长的道路,我们还有那么多需要追寻的谜题——我们终归要回归当下的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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