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年轻的侦探,既然他能为了满足一个小女孩的愿望而一头扎进格拉德的怪圈,那么他当然也会好奇地询问一种力量——【力量】!——的原理。他们应该习惯了,对吗?


    但格里菲斯·索伦仍旧忍不住怪异地看了杜尔米一眼。


    这个侦探不久之前恍惚走神、现在却又兴致勃勃地追问,这让他有些莫名其妙,以为自己果真撞见了一个怪人。他又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趟出行是否合情合理了。


    他今天就不应该来!格里菲斯想。他就不应该来!


    他瞥了瞥沉默不语的康士坦丝·艾肯,最后还是无奈地解释说:“这是【钥匙】的一种力量。”


    只要他们找到了对应的一把钥匙,他们就能打开一扇门。


    门扉与钥匙,这就是他们的力量。


    确切来说,在选民阶段,他们很难找到特定的某一把钥匙,也很难找到特定的某一扇门扉;亦或者说,他们需要足够多的练习与捕获,才能在混乱无穷的质料之中,寻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因而【梦钥】的选民名声很差,他们总是在梦境之中四处乱窜,扰人清梦。这是一种他们自己也很难控制的能力。


    但到了眷者的层级,情况就不再那样尴尬了。在眷者的面前,这扇门扉不再是普普通通的一扇门,而是一个谜题、一道题目、一些话语。他们可以获得一些提示,然后有的放矢地寻找他们需要的钥匙。


    ——一场梦!寻找一场梦。


    在无穷无尽的思绪与大脑活动之中,他们竟要寻找一场梦。那梦境之中蕴藏着他们需要的力量,也蕴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他们穿梭在人们浮动着的沉眠与梦乡之中,如同追踪着猎物的猎犬。


    在此之前,杜尔米想破脑袋也不可能将“梦境”与“寻觅”联系到一起。他以为梦境只是降临到人们的头上。


    杜尔米若有所思,却不禁为【梦钥】的信徒们感到愤愤不平:“竟然还得寻找,真是麻烦!成了使徒之后,是不是就不必寻找了?”


    这一点格里菲斯就不知道了。


    而康士坦丝望着杜尔米,片刻之后,低声回答:“不。仅有巨面者才能做到这一点。”


    譬如康士坦丝这位眷者,为了找寻自己最初的那个噩梦,甚至花费了数年之久。她能够确信的是,即便是使徒,也不一定能很快找到她的那场梦。


    当然,那或许是因为那场噩梦与她所处的凡世隔得太远,所以她不得不跨越遥远而漫长的距离与时光,去抵达那一场梦境的层域。有的人或许会因此耗尽终生。


    只不过,噩梦缠身与寻觅噩梦,这两者终究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意味着灵魂被迫接收,后者意味着灵魂主动捕获。


    “那眷者与使徒有什么区别?”杜尔米不禁问,“……等等,照这么说,你们其实也可以向【梦钥】求助?”


    巨面者能够直接找到一场梦,那【梦钥】可是【梦钥】道路之上最显赫、最厉害的那一位巨面者!想来【梦钥】便时时擦拭那些久未被人找到的梦境之上的尘埃,使其重新闪闪发光。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如今这些信徒使用的力量,都是神明赐予的。倘若信徒时时祈祷、神明时时回应,那岂不是意味着神明可以帮助信徒解决一切麻烦?


    “——哦,可是不行。”杜尔米想起来了,“【梦钥】始终沉眠于梦境的深处,祂不再回应你们了。”


    “吾神仍旧赐予我们力量。”格里菲斯不禁反驳,“祂只是……”说到这里,他沮丧地沉默了一会儿,“好吧,至少在这种小事上面,祂不可能帮助我们,更不可能时时回应我们。”


    ……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好像还挺闲的,甚至乐意在凡俗世界当个兴致勃勃的收藏家。或许祂只是懒得做一位神了?


    “那眷者与使徒有什么区别?”杜尔米追问。


    康士坦丝站在门内,与自己的噩梦仅有一步之遥。她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要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可是,的确是在这名年轻的——自称平平无奇的——侦探出现之后,她才找到了自己的梦境。


    她不禁感到一丝困惑,不确定究竟是自己找寻到的,还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将她牵引至此。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那兀自出神却又如梦初醒的面孔……人们或许会怀疑,这个年纪轻轻却又英俊非凡的侦探,身上拥有怎样的——令人匪夷所思的——谜团。


    她想到弗洛拉,心肠软了一瞬。因而她回答说:“使徒将拥有一扇门扉。”


    “门扉?”杜尔米惊讶地说,“不再是钥匙了吗?”


    “谜面就是谜底,门扉就是钥匙。”


    锁匠从来不是研究钥匙,而是研究门锁。那些最常见、最传统的开锁方式,不就是将门锁内部的构型描摹刻画下来,然后重新去配一把新的钥匙吗?


    杜尔米忍不住想,当【梦钥】的信徒成为使徒,他们就反客为主啦!


    他终于跨越了那扇门、走入了那场梦,却又随口问:“那么,门扉有什么用?”


    “【梦钥】的信徒往往沉眠。这是因为他们正看守着秘密。梦境,就是一个秘密。这里积蓄着人类灵魂捕获的神秘与隐秘,也蕴藏着连他们自身都不曾知晓的——无人知晓的混沌。”


    ……没听懂。


    非要说的话,杜尔米甚至觉得,这说了好像跟没说一样。


    他觉得康士坦丝的话语多少有些【星群】的风范……这话是不是有点儿渎神了?他是不是应该倒过来说?可是,神秘侧人士全都拥有那种神秘主义的作风。


    但杜尔米又想,门扉,无非就是通往另外一个地方的指示牌。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抵达了另外一个层域。


    眼前明亮了起来。


    杜尔米稍微眯了眯眼睛,随后望见了一座城市。因在梦中,这座城市便显得虚无缥缈、变幻无常。他们遥遥凝望,仿佛离那座城市十分远又十分近。


    在这样一场梦中,白日的辉光仍旧照耀,城市却已然是一片死寂。路边有枯骨与饿殍。杜尔米瞧见寸草不生的土地、乌云滚滚的天空、血流成河的世界。


    他又眨了眨眼睛,发觉那一切的景象都不见了,眼前唯余一座漂亮雅致的城市,与烂漫芬芳的原野。过往的灾难似乎没有发生、深重的饥荒似乎从未抵达。


    ……他突然古怪地想,格拉德似乎是在安宁的悲伤之中迎接死亡的。


    换言之,格拉德未曾反抗这场灾厄。


    此刻他们正在格拉德城外。于是杜尔米便在梦中左顾右盼,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他确实是在寻找一样东西。


    “你在找什么?”


    格里菲斯跟着杜尔米一同走进这场梦,瞧见他这样的动作,就忍不住问:“……难道你曾经来过格拉德吗?”


    “不、当然不是,这是我第一次抵达格拉德,更是第一次抵达梦中的格拉德。”杜尔米说,“只不过我有一个老朋友……确实可以说是老朋友,他有一样东西落在了格拉德。”


    格里菲斯想到杜尔米之前的话,就疑惑地问:“一块饼干?……脑子先生?”


    谁会将一位老朋友称呼为“脑子先生”啊?格里菲斯将信将疑地想。这称呼是不是有点过于离奇了?


    “是啊。他将一块饼干藏在了格拉德的城郊,在他离开格拉德之前。”


    “什么?”格里菲斯更加困惑不解,“可那是发生在现实之中的事情吗?这里是梦,不可能……”


    杜尔米就望向了康士坦丝,似笑非笑地说:“这是你的梦吗,女士?”


    “没错。”康士坦丝回答。


    “我却不这么认为。”杜尔米蹲了下来,在碎石与土块之中翻找,他嘀嘀咕咕地说,“我认为这里是另外一个层域,而你只是以梦境的方式抵达了这里——梦是你的桥。”


    这里是时光的碎片、死亡的阴云、梦境的余响。这里是日光曾经照耀的土地、海水未曾侵扰的城市。这里是群星终究遥望的故事、帝皇终究踏足的国境。


    门扉背后,是一个秘密。


    格里菲斯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这里是……”


    “这里是真的遭遇过饥荒的格拉德。”杜尔米停了一下,突然疑惑地说,“梦境不是很常见的容器吗?许多人都会将秘密藏在这里……你们应该都知道的吧?我以为你们应该比我更了解神秘学知识才对。”


    闻言,两个神秘侧人士全都冷冰冰地看着他。但格里菲斯与康士坦丝最后还是过来帮他寻找那块饼干了。


    不,应该说,他们是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才选择帮助杜尔米。


    远处或不远处的城市依旧变幻莫测,偶尔坠入深渊、偶尔繁荣依旧。过了不久,当杜尔米的手再一次被划伤的时刻,他突然惊呼一声——他从一块石头下面,翻找出了一些饼干屑。


    一瞬间他甚至有些疑惑:原来脑子先生说的就是真的饼干?他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指代词……结果真的就是一些饼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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