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米不太相信。


    因而他幽幽一叹,不禁说:“没有什么突破口啊。”


    查案子好歹还有个人证物证,起码还能有具尸体呢。眼下夜晚的格拉德竟然只是空空荡荡的一座城,连个尸体都没有。杜尔米只觉得无从下手。


    他甚至都想去城外找找脑子先生的饼干了。但或许,连那块饼干都并非身处这个层域。


    于是他问:“法罗夫人、花匠先生,你们找到了吗?”


    那位在神秘侧报纸上的登报求助的来自格拉德的女士,找到了吗?


    “我很抱歉。”法罗夫人语气柔和地说,“但是,先生,我们还没能找到。我们拜访了格拉德的【乡】,但是梦境之中……”


    她停顿了一下,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如何形容。最后她简单地说:“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杜尔米吃了一惊,“没有任何一场梦吗?”


    “不,梦境是有的,但是没有人的存在。”法罗夫人说,“……就好像,有人在做梦,但梦中只有一些凌乱的场景,而没有活动的人影。”


    “那【乡】的成员呢?”


    “很遗憾,我们同样没有找到。”法罗夫人说,“我们去了一趟图书馆。根据他们的说法,格拉德的【乡】的确是存在的,但是向来神出鬼没。人们对此并不意外,因为【梦钥】的信徒们就是能……随时随地、倒头就睡。”


    所以人们当然不会意外。指不定【乡】的成员们就是在哪个地方睡懵了。


    但杜尔米非常意外。因为梦中的场景与他在外域看到的场景呼应了起来。格拉德成了一座空城,人们的灵魂好像离家出走了——不在凡世游荡、也不在梦中遥想。


    杜尔米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他惊奇地说:“认真的吗?这就像棺材里头的亡者破土而出,只剩下空荡荡的坟墓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沉默地望着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破土而出”?便是效仿格拉德的花朵吗?那些亡者恐怕会一边大笑着以为这是绝佳的比喻,一边凶恶地咆哮着过来撕碎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


    ……算啦算啦。杜尔米暗想。咱们都跟【死昼】那么熟了,对吧?


    “看来突破口不在这里了。”杜尔米哀叹一声,“我还以为,便是这地方、便是【乡】,就能给出一个足够明显的答案呢。”


    看来,关乎格拉德的谜题并没有那么简单。


    ——人们的灵魂都去哪儿了?他十分好奇这个问题。


    于是他提上提灯,去这座城市夜游,也可以说是寻找人们走失的亡魂。


    他都快听腻了那些亡者的呓语,总以为他们烦人、吵闹、悲伤;可如今在格拉德,他竟无法与亡者相逢。这反而给了他一种惊奇的、不自在的感觉。


    或许他早已经习惯了死亡。他不经意间想到。或许,世上总归是堆满了死亡的。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格拉德,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因为这是仓促而至、一时兴起的远行。在往前与往后的无数岁月里,他与格拉德竟然也只是这样擦肩而过、相逢一瞬。


    因此他惊讶地意识到,这竟然像极了格拉德的花朵。


    这无数年的繁荣与生长、滋养与盛放,也只是为了那一瞬的驻足与欣赏。


    ——夜晚,格拉德的鲜花已经颓败了。整座城市仿佛陷入了安眠,亦或是等待着一次唤醒。


    他走过格拉德的每一个街角、每一个花圃,他瞧见格拉德的每一座房屋、每一处花盆。他惊讶地意识到,植物的根系早已经渗透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一株植物在这里都会受到精心地照料。


    直至主人的离开。


    直至整座城市的离开。


    “所以他们真的离开过,对吗?”杜尔米问,“那些格拉德的市民——他们不自知地离开了,并且抛下了你们。”


    一开始只是寂静。可是随后,有新的、截然不同的、缓慢又呢喃的窃窃私语出现在了杜尔米的耳旁。那并非亡者的絮语;或者说的确是,可并非是人类的死者。


    而是那些同样惨死的植物;花朵与盆栽。


    “他们——离开——”


    想来这些花儿草儿是没有人类那般激烈的情绪了。因而,即便是死亡,在它们的口中也是平静而细腻的、深缓而寂寥的。它们该会觉得痛,却又不是疯狂残酷的死——在自然界,死亡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


    每一个活着的生灵都终究奔向自己的死亡,如同这个冰冷死寂却又喧嚣吵闹的宇宙。


    杜尔米举起了提灯,并且照亮了眼前的坟墓。人的坟墓已是空空如也,花的坟墓仍旧满满当当。杜尔米终于明白了,道路之上铺满的是花朵的尸体,葬送了一整个春日与夏日的丰饶。


    他就问:“他们去哪儿了?”


    花儿却不知晓。因为花儿永远守着自己的归宿,无法逃离一个花盆的距离。


    杜尔米因此感到些许的遗憾,他就问:“这座城里还剩下什么?”


    花儿便用尸骸为他铺了一条路。杜尔米踏上的时候,感到些许的胆怯与敬意,为它们竟甘愿以尸身铺路的勇气。他尽可能轻柔地踩上它们的遗骸,以为那因此拧出的血红的花汁都变得亲切可爱起来。


    他一路往前走,走到了一座华美壮丽的教堂之前。这栋建筑占地面积不小,同样拥有峻峭的尖顶与华丽的花窗。他想,是了——即便人们死去或消失,他们的信仰也未曾磨灭。


    “太阳教堂,对吗?”杜尔米说。


    “【太阳】……教堂……”花朵的声音絮絮在他耳边响起,“人们说……米伦汀……”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问:“圣米伦汀大教堂?”


    他当然知晓格拉德会拥有一座太阳教堂。任何谢兰的大城市都拥有这样的教堂,并且,永远是太阳教堂的尖顶刺穿了夜幕,为人们带来白日的光亮。


    可是,圣米伦汀大教堂?在奥尔德斯治世,这是利文斯通的太阳教堂!


    而在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利文斯通的太阳教堂成了“圣德昆西大教堂”,而“圣米伦汀大教堂”却去了本该死去、本该陨灭的格拉德!


    杜尔米万分吃惊,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教堂姓名的交换,听起来十分简单。可是,这事儿背后显然牵扯着太阳教廷更久远之前的争端与秘密。


    德昆西与米伦汀,他们分别是谁?为什么能冠以“圣”的名头?为什么他们的姓名与踪迹曾抵达利文斯通与格拉德、也曾漂泊至那遥远的森罗海的西岛?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曾听闻,利文斯通的圣德昆西大教堂即将迎来三百年的建成庆典。那么,难不成德昆西与米伦汀都是三百年前、雾墙崩塌时刻的人物吗?


    那可真是遥远到足以称之为传奇的时代了。


    于是杜尔米轻轻一叹,低声说:“……【太阳】。”


    【太阳】的荣光也曾照拂格拉德、【太阳】的辉光也曾笼罩格拉德、【太阳】的热烈也曾吞噬格拉德。


    ……是吗?


    第459章 罪恶伤疤


    “格拉德确实有不少民众信奉【太阳】。”海沃德·诺伊斯回答,“……不过你问我这个干什么?谢兰的每座城市都有很多居民信奉【太阳】吧。”


    杜尔米耸耸肩,同样随意地回答:“只不过,我看见了格拉德的太阳教堂。”


    “哦,那是二十年前翻修过的,所以跟其他城市的太阳教堂比起来,也确实显得精美得多。”


    ……二十年前。这个时间节点毫无疑问地触动了杜尔米的神经。


    他甚至怀疑地想,可是,真的是……?


    【伪日】是佞神、【虚月】是佞神,可【太阳】是正神。


    人们都说,格拉德饥荒的幕后黑手是一名佞神。好吧,亦或是说,因为这位巨面者造成了格拉德饥荒,所以人们便认定祂是佞神;这是其行为决定了其定位。


    可你是该意识到这一点的。杜尔米对自己说。你该意识到,神秘侧从来不以正邪区分巨面者。


    所谓佞神的定义,不过是政务署为了方便自己查案、同时宽慰普通人的恐惧,所以特地使用的一个名号。非要说的话,那其实是——人类以为的邪恶的神明。


    可神明真的有正义与邪恶之分吗?因而,造成格拉德饥荒的神明,真的就是传统意义上的佞神吗?


    ……可那高高在上的【太阳】,又有何必要做出这种事情呢?


    杜尔米为此感到万分不解。


    虽然困惑,但今天杜尔米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作为代理团长,他要带领马戏团去熟悉那些场地,并且找寻一个排练地点;不得不说,他从前可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得了吧,杜尔米。”肯说,“我看你十分乐在其中。”


    这是因为,杜尔米的确很好奇马戏团的每一个节目、每一次排练,乃至于每一个道具。他以为这是一桩奇异的把戏或是魔术,每一样都让人兴致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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