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需要找个地方,来安放这本书——他们需要找个【容器】,来存放这些【质料】。


    倘若有所需要,他们才会仔细去书中翻找与查阅。这样的情况会显得他们无所不知,但大部分时候又能让他们安然无恙地生活在凡世。


    可是……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不禁疑惑地问:“可是,这是不是与【星群】道路的理念相违背了。”


    既然是魔法师、既然是神秘学者、既然是炼金术师,那当然是要沿着自己选定的道路一路探索、一路前行,钻研其中的奥秘、领悟其中的道理、理解其中的知识,这样才算对得起这份道路与这份恩赐。


    就杜尔米的观察来说,他认识的这些脑子先生们,基本上也都有着自己的研究课题。


    譬如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研究着雾兰的力量,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当着治病救人的医生;又譬如墨菲·李顿,就有着相当深厚的灵魂研究的背景。


    ……相比之下,反倒是海沃德·诺伊斯,这位杜尔米最先认识的脑子先生,似乎显得懒懒散散、没什么野心。


    杜尔米偷偷将这个腹诽藏在心里。


    不过他也理解,格拉德饥荒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摧毁了海沃德的人生。对于海沃德来说,在利文斯通混吃等死、当个普普通通的情报贩子,也未尝不是逃避往日阴影、拒绝承认现状的某种手段。


    只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海沃德终究还是踏上了前往雾兰的旅途……从此往后,他的命运却是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毕竟他也不可能想到,未来许许多多个夜晚,他竟会与一位巨面者彻夜长谈。


    当然了,杜尔米仍旧觉得自己最熟悉的这位脑子先生是最好的——因为他慷慨地将那些知识共享给了杜尔米。这样的分享是毫无私心的、完全坦荡与真诚的。


    这可能是因为海沃德·诺伊斯的散漫与戏谑,也可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终究是个不容违抗的巨面者;但某种意义上,海沃德就是杜尔米的“老师”。


    微面者成了巨面者的老师!真没道理。可那又怎么了?人们能对着神秘侧辨析出什么道理与逻辑不成?


    人们便是不疯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不。”脑子先生说,“【白日梦】先生,请记住一件事情:在踏上一条道路的时候,没有多少人是心怀壮志、雄心勃勃的。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为了生存、为了金钱,为了迫在眉睫的困窘、为了朝不保夕的人生。”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即便这是神秘侧,但这跟凡俗世界的工作也没什么区别。您难不成会以为,那些【星群】的信徒,真的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神秘学、什么探索世界的奥秘与真理,才选择踏上这条道路的吗?他们还不是为了金子!”


    脑子先生的语气堪称轻蔑的嘲讽,可他竟不是嘲讽这些信徒、也并非嘲笑神秘学。


    他只是嘲笑人类的困境、社会的难处、世界的矛盾。


    人们好像总是以为,只要做一场白日梦,一切就会好起来。他们总是自欺欺人,尽管这无可厚非、尽管这值得体谅,但这是一桩多么荒唐滑稽的事情啊。


    而你也是。海沃德对自己说。你也是那个自欺欺人、一心躲让的鸵鸟。


    那场灾难——使数十万人丧生、使城市变作废墟、使繁荣化为乌有。你踏上【星群】的道路的时刻,究竟是为了追查真相,还是想让那些神秘学知识淹没自己,以此忘却烦恼与绝望?


    可是,你以为你忘记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一切,你以为你忘记那些死亡与饥饿、疯狂与灾难,那一切就真的没有发生过了吗?可即便你再无能为力,你是否也能做出任何一丁点儿的努力——去告慰那众生的亡魂?


    海沃德沉默了片刻。他仗着【白日梦】先生只能瞧见他的脑子,便为所欲为地露出了一个冷笑。


    一个针对自己的冷笑。


    可他的语气却仍旧是平静的、沉稳的:“况且,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而【星群】是如此广袤的众知层域。便是收获了那些知识、并且真诚地想要研究其中的某个课题,人们通常也只能选择其中某一个非常微小的知识点。


    “其实那就已经足够他们钻研一辈子了。譬如炼金术,相对于整个神秘学而言,这只是相当细分的一个领域;只是人们纷纷扎进去,所以显得十分醒目。”


    杜尔米虚心受教,并且认为事情也的确是这样的。即便是他,他都不能说外域已经将世界全部的碎片都呈现在他的面前——他也只是领略了其中的某些部分。


    他却有点儿好奇地问:“那么,脑子先生,您的课题是什么?”


    在杜尔米看来,这位脑子先生简直太过于博学多才、见多识广了。但凡是杜尔米的问题,就没有脑子先生答不上来的。即便奥尔德斯治世的脑子先生可能不晓得永世雾墙的真相,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脑子先生早就已经是选民了!


    这样渊博的知识量,甚至会让杜尔米产生一丝惊叹。他总是觉得,连他遇到的那些神明,都没有脑子先生这么厉害。


    当然,【星群】肯定知晓更多;可【星群】不说人话啊!


    既然脑子先生知晓这么多,那他总归是有一些目标的,至少是一个探索的方向。就好像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利文斯通之时,脑子先生当了情报贩子,他就会顺便研究一下气候知识——为人们提供第二天的天气预报。


    现在回望过去,杜尔米却觉得,脑子先生身上好像有一种过度的悠闲与散漫,他好似漫无目的,跟其他的神秘侧人士颇有些格格不入。


    便是脑子先生的好友,那位时钟先生,去往雾兰也是拥有某种明确的、参与到神性种子的争夺之中的野心的。这才像个正经的神秘侧人士嘛!


    可脑子先生呢?他一定会说,“神性种子哪里是我能参与进去的事情,哎呀,【白日梦】先生,您可真是异想天开啊”。可他却的确是为了进阶才前往雾兰的。


    ……这么说来,奇怪了……杜尔米突然想到自己忽略的一个问题:脑子先生为进阶准备的研究课题是什么?他好像从来没听脑子先生讲过这事儿。


    最后脑子先生倒也的确阴差阳错地成为了魔法师——他指的是换了一个治世——但奥尔德斯治世的海沃德·诺伊斯,究竟准备了什么课题与成果?


    这个时候,脑子先生突然开口了,并且打断了杜尔米的思路。


    他说:“这个答案非常简单。”


    “什么?”杜尔米傻愣愣地说。


    脑子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答案’。”


    他想知道,为什么格拉德饥荒会发生、为什么佞神会做出这种事情、为什么偏偏是一场饥荒?


    他毫无头绪、无处下手,就只好用漫长的时光、在浩瀚的书页之中寻找一个答案。他从来不是为了成为更厉害的大人物、也从来不是为了拥有更强的力量,才想要进阶的。


    他想要追寻进阶,只是因为在如今这个层级的知识之中,他没能找到一个答案。


    ……可他如今成了选民,却也仍旧没有找到那个答案。


    只不过,或许、或许……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为什么换了一个治世之后,他却已经成了选民?这是相同理念的道路、也是相同长度的时光,他也非常了解自己散漫的本性——如果不是为了某个明确的目的,他可不会主动选择进阶,成为魔法师。


    一位选民在一座城市之中已经有些醒目了,他可不喜欢这种麻烦事。


    “格拉德?”杜尔米问。


    脑子先生却答非所问:“再过三天,我们就能抵达那座城市了。”


    他的家乡、他的故土、他的一生。


    他永恒的梦魇。


    第456章 代理团长


    “……那么,现在我们怎么办?”


    深夜,艾斯特立马戏团的——剩余——成员们颓然入座,开始商议之后的路途。


    眼下团长死了,杂技演员和团长的女儿也被捕了,这三个人的消失给马戏团带来了非常严重的困难,包括但不限于之后的演出安排、财产分配、前途规划等等。


    当然,别的还可以暂时不管。接下来近在眼前的格拉德的演出,他们该怎么办?


    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


    去了之后怎么表演,不去的话要不要返回埃洛特岛,这同样是难以决定的问题。


    驯兽师艾伦深呼吸两三次,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同僚们的神情,最后沉重地开口:“我想,各位应该都想去格拉德,完成这次演出吧。”


    这是显而易见的。


    马戏团未来不明,天知道他们还能在哪儿找到工作。但格拉德的演出邀请至少是摆在明面上的——说白了,这么遥远的路途,他们都已经走到一半了;哪怕中途死了人,但钱还没到手,他们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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