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惚想到,既然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号已经决定,那么接下来的故事——该翻开新的篇章了。


    那些神准备做什么?


    【死昼】却没有明确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嘻嘻哈哈地说:“如何?又如何?祂们又如何、我们又如何?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去踏上你的道路,去扬起你的船帆,去行至那世界的尽头!你该抵达、你该明悟、你该诞生!”


    杜尔米垂下眼睛,轻轻握住了那枚大地的遗骸。那死去的神便已无数,那活着的神仍未止息。


    死亡喑哑的呼喊却几乎响彻世界。


    “你终将、你理应、你必然——成为新的神!”


    第454章 欺瞒众生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杜尔米坐到了脑子先生旁边。寂寥深寂的黑夜,像是在这个宇宙中永久地持续着、也永恒地维持着。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并且开了个玩笑,“您也在这趟火车吗?那我几乎要以为,您就藏在咱们的小杜尔米的灵魂之中,对整个凡俗世界虎视眈眈呢。”


    他们在火车的餐车之中相逢。这是因为,外域来得正巧,杜尔米又没赶上今日的晚餐。好消息是他觉得那顿“免费的”付费午餐味道还不错;坏消息是,他都给付费晚餐花钱了!


    这一来一回,他那案子岂不是白破了吗?


    因而这个神秘的、怪异的、疯狂的巨面者幽幽一叹,便说:“咱们的小杜尔米?唉,或许吧、或许我早就攫取了他的躯体、他的灵魂,甚至随意地摆弄着他的命运。”


    那可不是嘛,他甚至掌控了杜尔米·奈特的钱包。


    海沃德·诺伊斯惊异地望着这位巨面者,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短短时间没见,他觉得对方身上似乎又发生了什么改变。难道是因为巨面者的广阔与广袤,人们往往只能窥见其中的某一面,因而便以为对方变化多端吗?


    他便问:“那么,想来您正困扰着什么?”


    杜尔米撑着下巴,最后缓缓说:“如今你已知晓那常正的七神了。”


    “我的确知晓了。”


    “而我之前听闻,这七位神明,也同样分属真理侧与神秘侧。”


    脑子先生便回答:“这也不错,人们的确会产生这样的认知。【太阳】、【帝皇】、【海镜】为真理侧的神明,【星群】、【梦钥】、【死昼】为神秘侧的神明;而【时历】为分界线。”


    但他觉得——杜尔米幽幽想——却是【帝皇】、【梦钥】、【死昼】站在他这边,而另外的神明立场不明。


    其实杜尔米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一个“阵营”。说句老实话,这压根就没道理吧?


    可一路行来,他就是这样遭遇了一些神明、然后莫名其妙跟其中的几个混熟了。这能怪他吗?还有,什么成不成新神的,虽说他也有那般的雄心壮志,可是被别的神点明并确信,他总是觉得——相当尴尬与羞耻。


    “您怎么沉默了,【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疑惑地问,“您是觉得这样的分类有什么问题吗?”


    杜尔米倒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也不好说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他就顺着脑子先生的话去想了想。


    “……等等。”他突然喃喃说,“【时历】为分界线?”


    杜尔米之前是从狮子先生那儿听闻了这“三三对垒、一神观望”的神明格局。他当时还暗自想,以为【海镜】会十分满意这样对称的局面。


    而从不久前【死昼】的态度之中,杜尔米也能看出来,这常正的七神的确不是铁板一块;譬如【帝皇】不就看不惯【时历】吗?这是货真价实打过神战的神明,怎么可能其乐融融?


    可是,此时此刻,杜尔米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离奇的预感。


    他觉得相当奇怪;便是这七位神明,为什么偏偏有一位神是“分界线”?祂为何分隔了其余的神明?


    分界线?


    这词儿是不是有点太……“具体”了?


    “您对这一点感到好奇么?”脑子先生却也不意外,因为【白日梦】先生向来是好奇一切的,“这是因为,一方面,【时历】的力量记录着人世的历史,这当然是万分凡俗的。


    “可另外一方面,这又的确是混乱的、变化多端的,更加符合了神秘侧的定义。人们很难定义时光与历史的真正存在,是如今还是过去还是未来?因而他们只能模糊地取了一个中间值。”


    “……不。”杜尔米瞪着眼睛,“不,我是说……分界线。”


    脑子先生沉默地望着他。杜尔米却不知道,【星群】赐予其信徒的知识之中,是否存在着这些秘密。


    他说:“分界线。”他喃喃说,“这不可能是随意给的定义,更不可能是模棱两可的定义。任何与神明相关的说法,都一定有其明确的指向。”


    脑子先生依旧沉默。


    杜尔米却迫切地说:“这甚至是您跟我说的!您说,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是啊。”脑子先生低声叹息,“……可是,您真的要去探究这个秘密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呢?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样。


    可他随后就想到自己与亚恩先生的那一次对话,关乎谢兰与雾兰的秘密——那一次,亚恩先生同样没有将真相言之于口,而只是暗示与提点。


    别将真相说出来。倘若可以,最好压根别意识到。


    ……可是,分界线?


    人们以为【时历】竟是分界线?这绝不可能是胡乱给出的定义,而那甚至是神秘侧与真理侧的分界线!


    的确,神明同时存在于神秘侧与真理侧,但正如人类的心脏也是偏的一样,神明的层域也有其偏向性。譬如【星群】,人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承认,这位神明是神秘的不凡的;又譬如【帝皇】,祂一定从最开始就属于凡世了。


    【时历】的力量确实有些含糊不清,可正是因为这样的含糊不清,才会让杜尔米感到更多的疑惑。


    一位神明的力量怎么可能是含糊不清的?


    时光与历史、即便祂的信徒真的搅乱了人世的历史,其本身又怎么可能是模糊的?就连那混乱也是祂力量的一部分!


    况且,人们用“分界线”来形容【时历】,就好像人们用“镜子”来形容【海镜】一样。可【海镜】确实是一面镜子,难不成【时历】还能真的是一道分界线吗?


    ……真的不能吗?


    杜尔米开始询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既然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是一一对应的,那么以真理侧与神秘侧来指代某两样存在、施加某两种定义、对应某两个东西,你会想到什么?


    你会想到——谢兰与雾兰。


    一面镜子倒映了谢兰,便有了雾兰。


    “……一道分界线……”杜尔米缓慢地、几近颤栗地说,“分隔了……”


    “停。”脑子先生立刻说,“您可千万不要说出口!神啊,我一点儿也不想与您探讨这个……可是,是的!是的,我想您已经明白了。就是那个、就是那个!这世上曾经真的存在过……”


    一道分界线。


    ——一道墙。


    一道人们以为将永久存在,因而以“永世”冠以其名的墙。


    永世雾墙。


    ……是了!雾!杜尔米突然恍然大悟。他想到了白雾。


    在森罗海上的时候,白橡木号曾经遭遇一场白雾,因而迷失在了时光的迷宫之中;只等到凯瑟琳·贝休恩以永燃灯驱散雾气,他们才终于能够逃出来。


    关乎海上的白雾、海上的迷失、海上的幽灵船,许许多多的传说与怪谈几乎数不胜数。时光与白雾,这原本就是联系在一块的两个意象。


    可他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杜尔米不敢置信地想。他明明知道白雾指向了时光,可他竟然没有任何一刻的念头,意识到永世雾墙便也指向了【时历】。


    雾气!白雾!那当然是时光的力量!


    是那璀璨的浩瀚的光阴的帷幕,遮蔽了彼时的森罗海、阻拦了人们跨越海洋的脚步。


    那一道雾墙森然落下,让人们自己将永远困在这片大陆、这个世界之中。他们颓然以为,那便是永世横亘的雾墙,他们再也不可能翻越这道铁幕。


    ——一道分界线。


    时至今日,那雾墙的遗骸也仍旧残存于森罗海的中轴,于无形之中影响着、波及着整个世界。那海底的废墟之中,也仍旧栖息着昔日赫米什王朝光辉灿烂的往日。


    可是,为什么?


    【海镜】的力量倒映了谢兰、诞生了雾兰;【时历】的力量便分隔了谢兰与雾兰。


    杜尔米还能理解前者是为了夺取“镜子”的力量、是为了真的印证与论证这份力量。可是,【时历】为什么要降下雾墙?为什么要分隔谢兰与雾兰?


    为了“历史”?但谢兰的历史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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