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意义上说,西摩森·弗尼瓦尔的人生也发生了彻头彻尾的调转。


    ……有时候她还挺羡慕这样的情况。人们或许会因为她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她是个疯狂又奇怪的人。可是,她的人生与道路早已注定,而她也注定成为【无人知晓】的一员、也注定被自己的这份力量所吞没。


    【无人知晓】女士注定守望他人的故事、而没有自己的故事。因此她垂涎他人故事之中任何一丁点的转折与改变。


    譬如说,眼下在面对那个小女孩好奇的目光的时候,她却只能狼狈地自我介绍说:“请唤我以【无人知晓】吧。”


    “【无人知晓】……女士?”克克好奇地说,“……为什么是【无人知晓】呢?可是我已经知道了你呀!姐姐,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将自己的姓名与往日藏于世间一切无人知晓的秘密之中。这是她为了获取这份力量而付出的苦涩代价。与之相对应的是,她也将品尝、品味那一切无人知晓的秘密。


    “没有为什么。”西摩森说,“克克,这就好像你叫克克一样。”


    黑鸦女士因此莞尔一笑,她感谢西摩森的解围,但也平静从容地说:“这既是我背负的力量,也是我背负的诅咒。”


    克克瞪圆了一双翠绿色的生机勃勃的眼睛,她惊叹着说:“那么,【白日梦】也是【白日梦】先生背负的力量与诅咒吗?”


    黑鸦女士与西摩森同时看向了这个小姑娘,并且深深地感到自己的心脏都紧缩了起来——人们如何能戏谑置喙一名巨面者的圣名的力量?


    过了片刻,黑鸦女士优雅地说:“请看好你们弗尼瓦尔神殿的小孩。”


    西摩森冷漠地说:“希尔芙德神殿果真喜欢谈论力量与诅咒。”


    克克觉得这两个大人很没意思。但克克没说,因为克克是个懂礼貌的小孩。


    “……晚上好,逐光女士。”狮子先生礼貌地说,并且体贴地没有提及他们在记忆剧院时候的那一场对峙。


    是了,当时他在逐光女士面前说【白日梦】先生是他的新主。而对于逐光女士而言,【白日梦】先生是不是称得上是“旧主”了?


    这下好了,叛徒与骑士终成同事。


    好在无论是狮子先生还是逐光女士,这两人都见多识广,因而能够不动声色地消解内心的尴尬,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地跟彼此打招呼。


    “晚上好。”凯瑟琳·贝休恩镇定地说,“我该称呼你为……?”


    “狮子。狮子先生。”狮子先生便笑着说,“这是【白日梦】先生如今对我的称呼。当然,哈金斯·法雷尔也同样是我的名字。”


    凯瑟琳点了点头。


    随即狮子先生提及了一件事情:“在【白日梦】先生的规划之中,我不会离开利文斯通,而是会继续待在这座城市,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


    狮子先生的灵魂缝缝补补、差不多算是活了过来,甚至能在凡俗世界行走;尽管他的“尸体”仍旧躺在太阳教廷的棺材之中,可那或许也只是他在凡俗世界的最后遗粹了。


    为了复生,狮子先生也付出了自己应有的代价——哈金斯·法雷尔终究是死了,活着的只是狮子先生。


    “只不过,倘若涉及到太阳教廷……”狮子先生迟疑地说。


    逐光女士的身份略有尴尬。一方面,她确实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太阳教廷也的确对【白日梦】先生保持着友好的态度;但是另外一方面,要是【白日梦】先生与太阳教廷起了冲突,那么逐光女士会站在哪一边?


    况且,“二十年前”。这也并非与太阳教廷完全无关。


    如今利文斯通的那座大教堂,却不再名为圣米伦汀大教堂,而成了圣德昆西大教堂。在有心人的眼里,这显然也代表了某种彻头彻尾的改变。


    这些大教堂的名字都是以知名教徒的名字来命名的。那么,米伦汀是谁?德昆西又是谁?这些问题之中就潜藏了太阳教廷的历史与过往;只是人们往往以为,太阳教廷自始至终都是光辉灿烂的,因此忽略了这些细节而已。


    狮子先生也曾经是正儿八经的太阳骑士,他并不是很清楚具体的含义,但他知晓这些事情背后的意义。


    他不会违背【白日梦】先生的意愿,自然会去调查这些与“二十年前”有关的故事。但是,他也决定跟逐光女士提前打个招呼;至少这场调查要在彼此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进行。


    ……偶尔,狮子先生也不得不感慨,他们就仿佛成了【白日梦】先生的“世俗礼仪”。他们那位领主大人肯定是不会在意这个,甚至可以说是满不在乎。但他们这些领民却不得不为此劳心劳力。


    “我明白了。”凯瑟琳回答,“……事实上,各大正神教会很快也会知晓我们这一次的聚会。【白日梦】先生并没有隐瞒的意思。有个摆在明面上的理由,终究是好事。”


    人们究竟希望如何对待巨面者?又或者说,人们究竟希望巨面者如何对待他们?


    而即便巨面者真的光明正大地宣称了某样意图、某种做法,人们又真的会相信,或者真的束手就擒吗?即便是微面者之间的层域也永远无法相容,更别说是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了。


    因此,【白日梦】先生乐于公开自己的意图,坦荡地说自己就是要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这甚至还算是一件好事。起码祂的好奇、祂的目标是清晰明确的。


    此外,祂也没什么信徒。哪怕真的有人信仰一场【白日梦】,起码【白日梦】先生也没回应过这些呼唤与祈祷。


    祂拥有的是领民,这是一种虔诚之外的忠诚。


    祂的领民们都拥有各种各样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身份。比如说,逐光女士已经注意到那位森罗协会的眷者了。


    在某种意义上,这意味着更容易打交道,以及一种稳定的沟通渠道,起码正神教会们能通过这些办法了解【白日梦】先生的动向。


    ——事到如今,他们甚至没法说这名巨面者是一位佞神!


    因为祂真是太无害、太友好了,对吗?


    比起佞神图雅在暗地里虎视眈眈、纠缠着人类社会的经济与金钱的阴谋作态,诸如【白日梦】先生这样——“反正我就是要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怎么着吧?”——的做法,是不是显得一目了然了?


    凯瑟琳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她最早对【白日梦】先生留下印象,就是在罗伊岛的月湖之境,祂为她指明了一条速战速决的道路;而在森罗海中轴的海底,祂更是指引了无数迷途之人的返航。更不必提祂在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所做的事情了。


    因此,她从不怀疑【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也从不认为这会是一位佞神。


    她甚至产生了一个——从不可能产生的——想法。


    她以为,要是连【白日梦】先生都是佞神,那太阳教廷……


    这个想法令她向来平稳镇静的心灵都产生了一丝波动。可离奇的是,她竟然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她只是在更早之前——或许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在她决意离开克里斯琴、前往雾兰去追寻一个答案的时候,她就已经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逐光女士、逐光骑士。


    却终究只是逐光。


    凯瑟琳轻轻闭了闭眼,叹息着想,两个治世的记忆层层叠加,也终究让她产生了五味杂陈的感触。


    她便说:“我想,太阳教廷会配合的。”


    因为,恐怕他们还不想直接跟【白日梦】先生对着干。


    ——他们仍旧胆怯。


    第441章 永恒呐喊


    “……【白日梦】先生。”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他是在跟其余的同僚们叙旧之后,才略微胆怯地找到了他们那位领主。


    在【白日梦】先生的领地之中,他终于不再聆听到耳边的无穷呓语,仿佛一切都被这位巨面者举重若轻地挡在了外边。这让多克长出了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与畅快,也让他对【白日梦】先生更多了一些敬畏。


    倘若他从一出生起就是个多克希尔人、就注定要当上先知,那么他可能会习惯这种情况。可是,他却是从当上先知的那一刻起就拥有了自己昔日的记忆,就知晓了奥尔德斯治世的自己的人生……


    那他就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这样的情况了。


    可他等啊等,就好像在西岛的时候一样,等待【白日梦】先生将他从那无数的疯狂又困惑的亡者之中解救出来……他却愕然地意识到,他不该如此无能地等待。


    人们不能指望别人来拯救自己;拯救是只属于自己的殊荣。


    因而在这场聚会之中,他终究还是主动找到了【白日梦】先生。


    “……哎呀!多克。”


    杜尔米很高兴地与这位名字古里古怪的领民打招呼。


    他却抱怨着说:“我本来还想去找你呢,聊聊你的现状之类的。可是我听闻如今多克希尔神殿仍在,所以我就没有轻举妄动。时光真是不讲道理,对吗?对了,这么说来,你如今怎么样啊?多克希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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