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那些巨面者领民各有自保的法子,但杜尔米可还是有好几个微面者领民的。甚至像小舅舅这样的,西摩森·弗尼瓦尔在这个治世并没有经历过神殿的修习,现在甚至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因而杜尔米以为,在他出行在即的时刻,他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早做打算。他不禁古怪地想。他还是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有这般未雨绸缪的想法了。


    对于西摩森·弗尼瓦尔来说,【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虽为一体,但后者终究是一种凡俗意义上的身份,自然也就拥有凡俗意义上的弱点。【白日梦】先生或许无懈可击,但杜尔米·奈特却是脆弱鲜活的。


    因此西摩森确实有点担心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外甥。


    杜尔米却反过来安慰西摩森:“小舅舅,我现在没什么不好的。”他停了一下,语气变淡,“我会顺路去塔拉纳一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很快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西摩森怔了一下,随后轻轻一叹。


    “所以,小舅舅,不必担心我。”杜尔米笑着说,“该惶惶不可终日的,绝不是我。”


    那些以为奈特一家会葬于深海的人们、那些往日始终冰冷窥探的目光、那些将人们的生命当做挡路石的幕后黑手——他们为何不曾感到恐惧、为何不曾深陷绝望?


    为何受害者的愤怒与悲伤徒劳无功,而加害者却仍在世上耀武扬威?


    ……不过没关系。


    因为杜尔米还是活着回来了。


    第437章 一念之差


    杜尔米亲自跑了一趟利文斯通的警局。


    他自然是为了阿方索·梅因的事情。他想问问阿方索的尸体何日能回到他的家人身边,也想问问那一张钞票的最终结局。不过他知道前者或许好说,后者却是一个麻烦的问题。


    因为没人知道这张钞票是从哪儿来的。


    或许是阿方索偷来的?毕竟一个疯子能做什么活儿、能挣什么钱呢?可如果那是一桩失窃案,那事情就变得更复杂了。更何况,城里还有图雅这位佞神的力量影响,指不定这钱的来源还跟佞神信徒有关。


    总之,这可能是赃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案子的线索;一时半会儿,这张钞票恐怕只能留在警局这边了。


    杜尔米来警局之前还去了一趟桥区,拜访了玛莎·梅因与尤金·梅因,知晓他们近况尚佳;主要还是政务署给了不少补贴。这母子两个的日子还算过得去,玛莎也另外找了一份织布的工作。


    玛莎更是说,有个好心人听闻了阿方索·梅因的故事,给他们私下送了一笔钱过来。周围的邻居也听说了阿方索的死亡,平常时候也会给予一些帮扶。


    ……杜尔米疑心,这也算是那些报纸大肆宣传的功劳了。


    杜尔米与利文斯通的警局也合作过好几次了,因此他一边笑眯眯地跟警探们打招呼,应付那些恭维与调侃,一边熟门熟路地去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随后门内传来一声“请进”。


    “下午好。”杜尔米推门走进去,一边语气轻快地说,“朱利安·邓莫尔警长。”


    老警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杜尔米。


    “又或者,我应该喊您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杜尔米笑着说,“——好久不见,船长。”


    他随手关上了门,然后走近两步,挺好奇地打量着朱利安·邓莫尔。可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老船长与老警长全都阅历丰富、稳重老练,所以杜尔米硬是没法从对方的脸上瞧出一丝端倪。


    直至朱利安主动开口。


    他语气温和地说:“好久不见,杜尔米。”


    杜尔米终于找回了那种熟悉的感觉。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竟是感慨万千。他到朱利安的对面坐下,忍不住调侃说:“您瞧,待在利文斯通、当个警探,也没什么不好。森罗海的日子可是风吹日晒、苦得很呢。”


    可是,在利文斯通当个警探,日子不照样惊心动魄吗?森罗海或许是残酷疯狂的,而待在城里也得应付佞神信徒的行动与阴谋——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可能在神秘侧的影响之下而独自安然无恙。


    但朱利安仍是笑了起来,他用一种几近于怀念的目光望着杜尔米。对于杜尔米来说,这或许只是短短几个月的分别;而对于朱利安来说,与故人之子的再度重逢,中间却仿佛——的确——间隔了几十年。


    他更像是做了一个梦。这是平凡的普通的微面者的大脑,为了在那般复杂而阴森的记忆之中保护自己的完整与自由,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那些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记忆,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梦。


    但梦境并不意味着不真实。他仍旧完完整整地记得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故事:出海、当水手、遇到了一位慷慨的女士、成为船长也成为家臣、漫长的航海道路、突如其来的灾难与死亡——最终的复苏。


    而他如今的那位领主就那么好奇地问:“这么说来,警长,您当初为何会选择当一名警探呢?”


    杜尔米认为,这应该也是治世变更带来的影响。确切来说,“二十年前”。这就像是朱厄尔·伯里因为二十年前的迁都而当上了逐光骑士一样。


    可是,杜尔米又想起来,朱利安·邓莫尔今年已经五十岁了,他是在三十年前当上警探的。那时候的利文斯通还没有成为新都呢。


    朱利安明白杜尔米的意思。老实说,对于朱利安·邓莫尔而言,长久的警探生涯已经让他习惯了平静与冷峻地面对一切变故。而神秘侧的变故也是他这样的老警长见惯了的东西;只是这一次,变故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上。


    无论是在这个治世还是那个治世,他对杜尔米的态度从来都没变过——像是一个生怕年轻孩子误入歧途的长辈。


    因而他斟酌着说:“恐怕那只是,一念之差。”


    他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平庸的普通人。


    他确实是个众所周知的传奇警长,是无数利文斯通民众心中的英雄。但他的影响力也就到此为止了;如今他更是将要退休,将许多事务慢慢交给了更年轻的警探。


    而即便在另外一个治世,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最广为人知的事情也不过是他的幸运。人们说他幸运地得了一位富有慷慨的女士的垂青,得了一艘大船,因而才能一步登天,从普通水手一跃成为知名船长。


    当上船长之后,他也不过是兢兢业业地奔波在谢兰与雾兰之间。没做出什么大功绩,也没遭遇什么大灾难;除了最后一次。人们说他挺靠谱,值得信赖;人们说他是个好船长。


    这样的话就好像人们称赞他是一个好警长一样。需要的时候当然需要;不需要的时候,他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他只是这庸庸碌碌的众生之一。人们各司其职、各居其位,守在自己的层域之中,努力完成一切自己能够完成的事情。到最后,他们的一生便也随之终结。


    ——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这是两个不同的治世。


    许多人的命运的改变,或许是因为治世的更替、国都的变更、大人物的摆弄与指使;听起来就像是波澜壮阔、精彩非凡的一页历史。


    可有的人的命运,或许只是他们自己的一念之差,便也能够为他们的往后余生带来截然不同的面貌。治世变与不变,反过来倒也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而那是三十年前。距离治世的更替还有整整十年的光阴。


    朱利安·邓莫尔只是有些犹豫,他是应该出发前往雾兰、奔赴一个更加未知与更加朦胧的前途,还是应该留在谢兰、守望一个足够稳定与足够安逸的生活?


    曾经他选择了前者,如今他选择了后者。


    没有什么外界的不可知的影响,没有什么真理侧或者神秘侧的混乱与动荡的变故。他只是做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选择,就像是所有人在自己的任何一个可见或者不可见的人生节点所应当做出的选择一样。


    他没那么——伟大。他是如同所有微面者一样,在某一刻坦荡地走向了自己的人生。


    于是朱利安·邓莫尔就这样当了三十年的警探。他也做得不错,跟他曾经当船长时候差不多。说得过去的功绩、说得过去的成就、说得过去的人生。


    稍微遗憾的是,他没能成家立业。这是因为警探的工作实在忙碌,而他又相当称职尽责,就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维系一段亲密关系、一个完整家庭;这同样跟他当船长的时候差不多。


    人生路漫漫,他就这么走完了。


    直至见到杜尔米、直至收获那一枚梣树叶,朱利安·邓莫尔才恍然意识到,他与神秘侧那短暂又深重的交集——并未影响他绝大部分的人生,却终将影响他人生的尽头。


    “一念之差?”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朱利安宽容地望着这个年轻的孩子,他问:“杜尔米,你做出过什么重要的决定吗?不,你曾经徘徊在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之间,并最终做出决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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