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继续明争暗斗,但后者却也不得不多加收敛。而那一切都已经与阿切尔·英尼斯无关了,他只能从一个天之骄子坠入凡尘,去自己曾经最不屑一顾的地方生活。


    更往后,他为了寻找一线生机、为了让自己重新站立起来,就选择踏上了神秘侧的【偃偶】道路,并且寻到了一具尸体、获得了一个船长的身份。他决定出海远航,到雾兰去寻求神性种子的登天之路。


    那时他还不曾知晓,这既是一条死路,也是一条生路。他遭遇了一系列麻烦、头疼地应付森罗海上的一切混乱,经历死亡也经历疯狂,最终却恍然意识到——在他踏上这一条道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遭遇了一场【白日梦】。


    而时光却转瞬即逝。而连时光都将经历一次死亡。


    他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重新成为那个骄傲的、眼高于顶的贵族子弟。


    他不期自己竟能在某一个平凡无奇的深夜,在他仍旧反反复复地修改旧城区改造计划的方案,在他的笔尖不巧落在那个他也曾退居过的街区的时刻……


    重新收获来自往日的记忆。


    一只黑鸦为他衔来一片梣树叶,并施施然瞧了他一眼之后,又飞走了。


    只是那轻飘飘一秒的时光,他就骤然收获了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全部人生与记忆。他茫然地想,这就是神秘侧吗?在他沾染神秘侧力量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后路了。即便看似逃离,但也仍旧匍匐在那般阴影之下。


    ——朱利安·邓莫尔?朱利安·邓莫尔!


    他也曾使用这个姓名、他也曾使用这个身份。他却也曾在无知无觉之中,与这位老警长、老船长,无数次擦肩而过,竟在这偌大又诡谲的城市之中相安无事地生活着。


    那种庞大却又渺小、朦胧却又真切的震撼与恢弘,终于在某一刻惊醒了他的灵魂。


    他几乎要迷失在往日沉积的记忆之中,但他终究还是醒来了。


    这一瞬,他才恍惚意识到,那终究只是一场【白日梦】。如今他仍是那个阿切尔·英尼斯,仍旧在为自身的荣誉和家族的辉煌而奔波;就连那位王女阁下,也不过是换了一座城市去奔赴她的野心。


    如今,他们终究是活在这个崭新的、阿尔弗雷德治世。


    不知道为什么,那让阿切尔觉得可笑;觉得他们这群微面者不过是在混乱繁复的迷宫之中,蒙头又茫然地走向终将抵达的死路。


    于是阿切尔找到了戴夫斯,瞧着这个曾经在克里斯琴当政务署署长、如今在利文斯通当政务署署长的老朋友,一字一顿地说:“【白日梦】先生是我的领主,而如今,祂正召集祂的所有领民。”


    戴夫斯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而难看。他简直难以置信、也不敢想象……


    “……祂究竟想做什么?”阿切尔喃喃说。


    第434章 一个难题


    凯瑟琳·贝休恩睁开了双眼。她金色的双眸在夜色中展现出灼灼耀光。


    她几乎下意识站起身,准备去面见一个人。一个仇敌、一个对手,一个亲人、一个同伴。可她却又停住了,带着一种终究蔓延的叹息与感慨。


    她就站在那儿,犹疑着、茫然着,又或者是困扰着。在无数次,她都曾经面对不同的选择、面对不同的道路;杀人或者不杀人,救人或者不救人……公正、怜悯、仁慈、友善——这是众所周知的,太阳骑士的准则。


    凯瑟琳·贝休恩向来是一个合格的太阳骑士;向来如此。


    不管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她都是如此。可尽管她是如此,她周围的人却未必如此。


    ……两份记忆在她的大脑之中混乱地漂浮着。那枚梣树叶就放在她的手边,是一只黑鸦在这般深暗的夜晚,为她送来一抹绿意。她不清楚这是好是坏。


    ——朱厄尔·伯里。


    在奥尔德斯治世,恰恰是凯瑟琳·贝休恩主导了对这个叛神之人的审判与行刑。只是她没有杀死她,而是朱厄尔·伯里自我了结。


    ……凯瑟琳突然茫然地意识到,朱厄尔·伯里未必是不虔诚之人。


    她说不定很虔诚。她在太阳教廷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走全了逐光骑士的培养道路,那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苦涩的自我磨炼与提升。


    【太阳】的确会将力量赐予逐光骑士,但仅有最好、最强大、最完美的那一个太阳骑士,能够获得这位神明的关注。


    可是,在凯瑟琳·贝休恩出现的时刻,那一批、那一整个年代,往前二十年与往后二十年,所有的太阳骑士都为凯瑟琳让步、退后。所有的辛苦都付之一炬,因为【太阳】选中了一个五岁的小小的女孩。


    前一代的疲倦而苍老的逐光骑士等待着凯瑟琳的成长,后一代的满怀期待的太阳骑士只能遥望凯瑟琳的背影。


    仰望光明之人守望光明。而朱厄尔·伯里,她选择背弃光明。


    在她看来,或许是【太阳】辜负了她。是【太阳】不再是那个公正、仁慈的神,而并非是她成了那个不虔诚、不笃定的人。逐光骑士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是一众太阳骑士之中最优秀的那一个,还是仅仅受到【太阳】偏爱的那一个?


    ——当朱厄尔·伯里成为逐光骑士的时候,她确实成了一个完美的逐光骑士。


    凯瑟琳也不能说自己会比朱厄尔做得更好。因为,单纯就“逐光骑士”的权责与定义来说,朱厄尔比任何人都更加虔诚、更加坚定、更加嫉恶如仇、更加不顾一切。


    在波尔普恩的时候,在守卫平民与缉拿叛徒之间,凯瑟琳选择了前者,也就意味着她背离了太阳教廷的意愿。


    而她此刻已经非常清楚,朱厄尔一定会选择后者,因为朱厄尔对于太阳教廷——对于【太阳】——的忠诚,较之凯瑟琳更为深刻。


    也或许,恰恰是这份“深刻”的烙印、这种“执拗”的追逐,毁了朱厄尔·伯里的昔年一生,使之助纣为虐,犯下了自己曾经最为痛恨的罪恶。


    ……凯瑟琳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竟然十分了解朱厄尔。


    是啊。在如今这个治世,在这个突如其来的阿尔弗雷德治世,随着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的新都,朱厄尔·伯里也一跃成为了太阳教廷万众瞩目的逐光骑士。


    与此同时,朱厄尔教养了凯瑟琳。


    她几乎可以说是凯瑟琳的养母与导师。在凯瑟琳初初抵达太阳教廷的时候,是朱厄尔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并且无比坚定地告诉她:凯瑟琳,当你长大,你就将接替我的位置,成为新一代的逐光骑士。


    ——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不要违背我们的意愿。凯瑟琳,你终将成为逐光骑士。


    凯瑟琳·贝休恩也的确是在这样的道路之上一路成长起来。在她成年之后,在过去七年的时间里,她周游谢兰各地、为民众排忧解难,也展现出了太阳骑士、逐光骑士所应有的高洁品性。


    ……可是,之后呢?


    她便要如同其余所有的逐光骑士一样,当上逐光骑士、然后成为逐光骑士,最后以逐光骑士的声名死去吗?


    朱厄尔·伯里呢?在这个治世,她是高高在上、众口称赞的逐光骑士;在那个治世,她是万人唾弃、蛇鼠一窝的佞神信徒。仅仅只是因为世界走向另外一条岔路,人类的命运就会发生如此重大的改变。


    ——仅仅只是因为治世者的一念之差,微面者的故事就能发生如此惨痛的覆灭。


    朱厄尔·伯里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凯瑟琳困惑地想。她应该为了朱厄尔在那个治世犯下的罪,而审判如今这个治世的朱厄尔吗?


    最令人困惑的问题是,倘若朱厄尔·伯里知晓了自己在另外一个治世的选择与行动,那么如今的朱厄尔·伯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治世、历史、记忆。凯瑟琳当然知晓【时历】的力量的可怖之处。可她却在这个时刻终于感到一种迟来的头晕目眩,感到一种深切的为难与迟疑,感到这一切显得如此麻烦又棘手。


    “……【白日梦】先生。”她苦笑着说,“您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


    二十年。仇人与叛徒。养母与导师。


    当人们拥有两份——同样、的确、全都——属于自己的记忆的时候,他们究竟会认可哪一份记忆?


    在这个时刻,【白日梦】先生送来的会面的邀约,几乎已经不在凯瑟琳的考量范围之中了。她只是感到这夜色茫茫,难以入眠。


    最后,她提上利剑与盾牌,去训练场消磨时光。


    当她离开训练场的时候,她精疲力尽,但天色微熹。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凯瑟琳?”朱厄尔·伯里就站在训练场的门口。


    她仍是那般模样,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坚定与执拗。她的鬓角已经有些许发白了,因为她始终奔波行动的第一线,为太阳教廷的行动耗费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她是每一个人都交口称赞的、正义的逐光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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