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对【白日梦】先生留下旧有印象的,明明他只是在神秘侧的许多流言之中无意间听闻过这位巨面者的所作所为而已,最多也只是短暂地目睹了对方熄灭记忆剧院大火的壮举。


    不过,既然这位巨面者说祂曾在别的治世遇到过他,那么事情倒也很简单——于巨面者的层域之中,微面者留下的痕迹也将永存;亦或说是巨面者给微面者留下的痕迹永存。因而巨面者就像是一条稳固的、永无变更的河流与道路。


    在靠近【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们便会想起那些与【白日梦】先生有关的记忆;或是拾起那些感触。


    有些微面者会对此感到庆幸,认为那是一种万分仁慈的庇佑;有些微面者会对此感到恐惧,认为那是一抹无声掠过的阴影。


    而海沃德·诺伊斯以为,那只是一种理所应当的情况、一种客观存在的力量差距。


    巨面者当然比微面者强大、微面者当然比巨面者渺小。否则,人们何必以微面者和巨面者的名头来加以定义?人们应该换一个想法,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并非由这个头衔所决定,而是因为他们各自拥有的力量。


    ——微面者倘若成为巨面者,那就是巨面者;巨面者倘若成为微面者,那就是微面者。这才是客观事实。


    不过人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海沃德想。这就好像,偶尔他也不屑于跟那些无知的微面者说话。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似乎没法拒绝跟一位无知的巨面者说话。真悲哀啊。


    因而海沃德叹了一口气,便说:“那么,【白日梦】先生,除却笑话我将要面对的一场考试,您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吗?这漫漫长夜,我还想继续晒月亮呢。”


    “原来您真是在晒月亮啊。”


    “那不然呢?”


    “我还以为您在汲取来自星空的知识呢!”


    海沃德疑心这位【白日梦】先生又在说笑话,他懒洋洋地说:“我的确是在汲取知识,只不过顺口将这事儿叫做‘晒月亮’罢了。”


    杜尔米心想,脑子先生剽窃他的用词!哼哼,看来他又抓住了一位脑子先生的把柄。


    他就也笑了起来,他问:“那么,我能请您为我解惑吗?一些关于神秘学的知识……正巧,这也是让您顺便复习一下那些知识,对吗?”


    脑子先生:“……”


    别再提醒他“复习”的事情了!


    第421章 层域交错


    “……总之,您就问吧。我还能拒绝您提问不成?”


    脑子先生无可奈何地说。


    杜尔米无辜地回答:“当然,您可以拒绝,完全可以。大不了我找另外一个治世的您来回答呗。”


    脑子先生沉默片刻,然后语气古怪地说:“您这话,就跟吾神挑中了另外一个治世的我,却让如今这个治世的我去考试一样。在您这样的巨面者的眼中,事情就是这般模样的吗?”


    这问题反而令杜尔米愣了一下。情况变成了脑子先生向他提问、向他寻求解答,而不是相反。


    但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却认认真真地回答:“不,在我看来,您仍旧是您。即便您说这个治世、那个治世,但是在我看来,微面者在不同治世的区别,也并没有那么夸张。”


    他们的命运或许不同,但他们的灵魂仍彼此贯通。


    “所以,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我看来,找如今这个治世的您解答问题,或是找别的治世的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您都是我认识的那个脑子先生;虽然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没关系,等您见了我,您也就认识我了,对吧?”


    这话可真是乐观、真是豁达。这位【白日梦】先生果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美好又纯粹的白日梦,果真像是一个积极活泼、坦荡赤诚的年轻人。


    海沃德·诺伊斯却也跟着笑了起来。如今这个治世的他出身富贵、家财万贯,更是在神秘侧拥有不俗的力量,性格本就散漫旷达。好吧,考试,那就考试吧。


    他竟与【白日梦】先生的说法产生了共鸣,不禁点点头,说:“倒也没错。”


    “‘倒也’。”那位【白日梦】先生重复,“那是哪儿不对了呢?”


    “说到底,您仍是巨面者。您要如何理解微面者的处境呢?”


    这个问题就不太好接了。事实上,因层域的存在,恐怕他们永远也无法理解彼此。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不自觉望向远方的海洋,似乎是在冥思苦想。海沃德免不了失笑,意识到反倒是自己的问题难倒了这位【白日梦】先生。


    他正要岔开话题,问问这位巨面者究竟有什么问题。可就是这个时候,【白日梦】先生却双手一拍,兴高采烈地说:“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


    【白日梦】先生便理所当然地回答:“只要让人们身处一个足够庞大、足够广袤、足够容纳所有人的众知层域,那么他们就能相互理解了——巨面者当然也就能够理解微面者了。”


    “……只不过,那七位正神的众知层域都未能容纳所有人,您要如何形成更广袤的众知层域呢?”


    “呃……我也不知道。”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或许人人都需要钱?”


    “金钱只是如今这个时代的主题。在更古老的岁月,或是更遥远的未来,也许金钱并没有那么高的价值。”脑子先生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悠闲,他散漫随意地说,“或许,人人都需要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白日梦?哎,您还真是高看这场白日梦啊。”


    “您在谢兰与雾兰都已经如此高调了,却没见任何一个正神教会对您喊打喊杀——他们对待其他的那些佞神、那些巨面者,态度可并非如此。这还不够彰显那些人与那些神的立场吗?”


    毕竟,这可是一场——白日梦啊。


    若是可以,谁不希望自己的白日梦能够成真呢?


    杜尔米疑惑地抓抓头发,不可思议地反问:“我哪儿高调了?!”


    脑子先生:“……”


    他被【白日梦】先生打败了。他是说,彻彻底底地打败。


    “算了。”脑子先生悻悻说,“您还没说您要问我什么问题呢。早点问吧,然后我得回去复习了。”


    ……杜尔米花了短暂的一秒钟,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他遇到的脑子先生,有多少是正在复习的?又有多少是准备去复习的?可海沃德·诺伊斯都三十来岁的人了,竟然还整天复习备考吗?


    成年人的世界真是残酷无光啊。


    杜尔米就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什么?”


    “我要问的问题,就在我的头顶上。”


    “这片天空?”


    “不。”杜尔米说,“那棵树。”


    这么一想,他最初接触到那棵倒垂之树、那片梦境之乡的时候,就是在脑子先生的面前。


    当时杜尔米正烦恼自己如何去往【乡】,因为他无法做梦;而脑子先生说,既然他是一场白日梦,那么他应当原本就身处【乡】之中才对。


    杜尔米觉得脑子先生说的不对,可当他顺着脑子先生的说法去思考的时候,那倒垂的巨树却真的向他垂落下枝条,邀请他去往人类的梦境深处,去拜访那些【梦境生物】沉眠的坟场。


    更往后,杜尔米甚至能在【乡】之中畅行无阻,凝望那些人类与城市的共同梦境。


    其实他觉得这事儿挺不可思议的,就像他莫名其妙就能闯入【群星会幕】一样。但话又说回来了,反正外域已经给他带来许多不可思议了,而他至今也没搞明白外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慢慢也就习惯了。


    后来他听闻【时历】的信徒也用“倒垂之树”来形容历史。那个时候他也挺惊讶的,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出个答案,所以他就给……忘了。


    他的记忆锚点之中实在堆砌了太多的问题,以至于别说寻找答案了,连搜寻问题都需要老长时间。


    到如今,等他了解了更多的神秘学知识之后,他反而得重新思考、钻研这些他已经习惯了的“怪事”。杜尔米不禁暗自抱怨。真是匪夷所思。


    他便说:“那倒垂的巨树就高悬于人类的头顶,宛如星空、宛如天体。可是,在我接触过的所有神秘学知识里面,却没有任何一条提到过这倒垂的巨树……为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杜尔米真不明白。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梦钥】与【时历】的力量,都与这棵巨树有关?


    他在外域看到过许多东西,怪模怪样的,难以理解。可是,比如说,木偶是木偶、脑子是脑子、鱼头是鱼头,这都是一目了然的力量指向——杜尔米现在都认得出了!


    可是,这倒垂的巨树究竟指向了什么力量?


    脑子先生似是沉默了片刻,最后他说:“可是,我却没瞧见过。【白日梦】先生,这是您的……”


    “妄想?”杜尔米兀自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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