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他回到大地之上,当他重又脚踏实地的时候,他突然又陷落在这个问题之中,难以解脱。


    ——又或者,是他其实已经意识到了,凶手是人,而不是神。


    “不,我并不能确定你父母究竟研究了什么。”吉奥斯却出乎意料地否定了杜尔米的猜测,他缓缓地说,“在我看来,问题可能出在他们自身。”


    杜尔米懵了一下。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祸事可能不是他父母的研究引来的。


    “真的?”他狐疑地问,“他们自身?可他们又有什么特别的……”


    他停了一下。


    在吉奥斯与杜安娜如出一辙的温柔又悲伤的目光之中,杜尔米整个人突然陷入了一种恍惚的静谧之中。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他们自身有什么特殊的?


    ——他们当然是特殊的!


    他们一个是谢兰人、一个是雾兰人;一个是奈特家族的后裔,一个是弗尼瓦尔神殿的血脉;一个是本该注定的神秘侧话事人,一个是本应确凿的先知候选。


    一个是来自遥远北地、自雪山流淌而出的河水与海洋;一个是伫立雪山身旁、与北风一同生长的森林与原野。


    汪洋大海与茫茫林海。一个注定离去、一个注定驻守。


    可他们却偏偏在遥远的时光之中、在漫长的旅途之中与彼此相遇了。他们相知相爱,甚至还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在神秘学之中,新生就是绝无仅有的奇迹。


    他们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在神秘侧,一个细微的征兆便可引来无穷涟漪。而他们的相遇就仿若镜面两旁的双手与彼此贴合,如何不让【墟】心惊胆战、昼夜难寐!


    因此,或许,他们的死亡是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的一场精心布局的谋杀。


    或许在他们相遇之时,就已经有人暗中关注着他们的情况。或许在他们坠入爱河的时候,就已经有人不敢置信、夜不能寐。或许在阿德琳怀孕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暗暗磨刀、只等屠戮。


    可也或许是种种阻力拖延了他们的死亡。比如说,奈特家族终究有权有势,幕后黑手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追杀;又比如说,阿德琳到底是个引人瞩目的来自雾兰的学者,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更何况,在奥尔德斯治世,他们甚至在克里斯琴生活了整整十三年。这座城市远离大海、深藏内陆,还拥有【帝皇】的庇护。


    这就像是那位来自亚玛利埃的剧作家格温·阿尔克温女士一样,她正是为了躲避祸事与仇家,才去往了克里斯琴,以此拒绝神秘侧的窥视目光。这座城市始终拥有着某种庇护的力量。


    【墟】很难在克里斯琴动手。因而在奥尔德斯治世,他们一家是在离开克里斯琴之后才出事的。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奈特一家的确很早就搬来了利文斯通。这里靠近海洋,看起来是更容易让【墟】发挥作用;可是,换言之,这里也同样是森罗协会、是奈特家族的势力范围,甚至弗尼瓦尔神殿都在这里有些人脉。


    奈特一家在利文斯通安安生生地生活了十八年,直至他们启航前往雾兰、抵达了森罗海更遥远的深海,死亡与灾难才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杜尔米突然有些恍惚。


    他意识到,这就是最大的可能性了。而他之前因为父母的研究内容而一叶障目,从来没意识到,父母的存在与身份本身,就意味着某种来自神秘侧的危险。


    这并不是说他爸妈的研究就很安全,而是说,危险可能来自于更遥远、更注定的某样东西;而研究成果或许只是点燃这簇危险的火苗。


    ……杜尔米更是茫然地意识到,倘若他不是此时此刻的杜尔米·奈特,倘若他不是成了【白日梦】先生,倘若他不是在白日与夜晚接触到了许许多多的神秘侧知识……


    那么,他甚至可能完全不理解,这种危险究竟是什么。


    一个谢兰人与一个雾兰人结婚生子,这又有什么的?兰介人不是很多吗?哦,奈特家族和弗尼瓦尔家族的结合?那又怎么啦?这两个家族很不同凡响吗?


    是是是,这世上拥有神秘的、难以形容的可怖力量,会在梦中惊扰你的沉眠、会在死后动摇你的灵魂,会在漫漫长夜之中令你沾染疯狂、听闻哀嚎;可是,那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这一切真的跟我有关系啊!他不敢置信地想。那杀死了我的父母、摧毁了我的家庭、断送了我的未来——那竟然是我昔日从未知晓的、从未碰触的、从未理解的一样东西。


    而在所有人的口中,那样东西竟然高于我、大于我,显得崇高、显得神圣、显得难以反抗!


    一瞬间,杜尔米的心中难以抑制地产生了一种憎恨与愤怒。


    他行过了那么漫长的路,到头来,仅仅是意识到了神秘侧的不可反抗与命中注定吗?


    ——不。


    “不。”他说,“我父母是普普通通的人。他们会笑、他们会哭,他们会感到饥饿、他们会察觉幸福。他们会衰老、会死去、会爱我。他们从不神秘、从不特殊。”


    别拿神秘侧来侮辱他们。他想。即便他们已经死去。


    而他父母的父母此刻就用那种哀伤的眼神望着他。他们一定比他更早明白,也一定比他更加无能为力。他是面对了父母的死,而他们是面对了孩子的死。


    ……无能为力吗?杜尔米仔细琢磨着这个词。真的吗?


    他真的无能为力吗?


    这世上有最后一个神的位置。


    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是为了弑神。


    “……是这样吗?”他提问,又回答,“完全没错!”


    杜尔米突然惊异地笑了起来,因为那答案竟然在这个时候流淌进他的心灵与头脑,令他豁然开朗、了然于胸。


    他还以为自己要跟埃默森再聊聊天、以为自己需要跟脑子先生与其他领民们再仔细商量商量。他还以为自己仍旧迷茫、仍旧混乱,仍旧是那个十五岁时候不知所措的小杜尔米。


    他还以为,当真相抵达的那一刻,他仍旧无能为力。


    他真的无能为力吗?


    为了对抗力量,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是建立政务署,以此维系凡世的日常秩序。与此同时,帝皇之路更是令领主能够借用其他道路的力量,从另外一个角度约束并且理解这些力量。


    这当然是某种权宜之计,无法根治神秘侧带来的问题。


    但这也是世界的必经之路,是必须要尝试、要探索、要实践的一种可能。人们必须去熟悉、去知晓神秘侧力量;在应对一个敌人的时候,首先要了解这个敌人。


    在应对一个敌人的时候,首先,要站在这个敌人的面前。


    帝皇之路是少有的凡人也能够使用的力量。那可能有一定的门槛,但那也已经足够宽容。不求天赋、也不求智慧,仅仅只是需要你站在你的领土之上,即便这领土荒芜到仅剩你自己。


    唯一令人惋惜的是,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无法对抗这世界的千千万万年。


    安德烈·法涅斯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寻觅一个更完善、更完美的解决方案。他的故事、他的人生,以及他的使命,止步于王朝的辉煌与凡人的荣誉。


    当他成为正神、当他成为【帝皇】、当他成为那常正的七神,他也就成了杜尔米更熟知的那个埃默森。


    这已经足够好了;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堂堂正正地登顶、加冕、成神,一路行来,何人不曾称颂他的伟大与光荣?可他却也只能失落在时光之中,与他那褪去荣光的旧都相伴。


    而杜尔米?


    杜尔米不太一样。


    杜尔米从一开始就已经望见了遥远而荒芜的世界的废墟,从一开始就已经踏上了神秘侧漫长又崎岖的道路,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要推开那扇血色的真相之门。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这世界的脆弱与破碎,他也在漫长的孤独、疯狂与寂寥之中早早就做出了启航的决定。他的岁月与他的往日仅仅给他展示了一条道路;唯一的一条。


    因此,从一开始,他就只有一个选择:朝前走、永不回头,直至抵达那世界的尽头、直至亲手揭开那残酷的谜底。


    ——他从来不是无能为力。


    他会将所有的这些神秘都攫在手中。


    然后。


    捏碎它。


    第419章 今日今日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这是今日的报纸。”


    “这是今日的《今日》。”杜尔米笑着回答,“怎么样,很有道理吧?”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配合地说:“相当有趣。”


    ……他怎么学起埃默森来了。杜尔米悻悻想。这可是个坏习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杜尔米难得回了一趟幽灵船,他散漫地靠在甲板的桅杆上,一边欣赏外域永恒不变的衰颓,一边仰望头顶壮观的倒垂树海,一边翻阅手中的今日份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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