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女士怔怔回不过神:“我已是从那永望的五神,变为那常正的七神了……”


    杜尔米:“……”


    你们怎么还当真了啊!


    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杜尔米简直悔不当初。


    他干巴巴地说:“我真的就是……开个玩笑……”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不可思议地问,“这就真的是常正的七神了?变成我起的名字了?我这么厉害?”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惊异、一丝沾沾自喜的骄傲。


    多少年后,人们也会传扬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号;可又有多少人知道,这来自于杜尔米的一个笑话呢?


    【时历】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而恍然的眼神望着杜尔米。倘若所有神明都已知晓自己的命运,那时光是否会是头一个知晓的?祂投身于世间漫长又无望的岁月之中,随长河一同流淌、随群星一同闪烁。


    “你已经来到了这里。”祂以苍老的嘶哑的声音缓慢而轻声地说,“你的答案也随之而来。”


    “这里?”杜尔米问。


    “神的面前。”


    在古老的岁月之中,人们敬拜神明的时刻,需要以祭品、以祭台,以祭祀之乐和祭祀之舞、以满心的敬畏与虔诚,迎接神明的抵达。神明垂眸、而人类仰望。


    少有人平等地站在神的面前。少有人静静地坐于神的面前。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坐在那儿,谈笑自若、处变不惊;似乎是祂们站在他的面前,而不是他来到祂们的面前。


    他就这样笑着说,可是,你们也需要一个名字,就如同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是“恒”、那是“永”、那是“终”,那你们便是“常”,如何?


    恒常永久,便为神明。


    从今日起,祂们便是那常正的七神了。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惊愕地说:“你们就这样接受了?”


    “为何不接受?”埃默森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以前没人敢提及这个话题而已。”


    人们只是用“七位正神”去称呼祂们,好似祂们的故事仍是正在进行的、正在发生的,或许下一秒就要发生新的变动、新的进展。若是真的给祂们一个名字、一个称号,那就好似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一样。


    可埃默森却想,一切当然已经注定了,祂们的故事都要随时光一同褪色了。


    只是直到一个莽撞的、坦率的年轻人在祂们面前笑着说“想来你们便是那常正的七神了”——直到此刻,祂们才恍然意识到,祂们也终究是往日的神了。


    杜尔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又有多少人的名字是自己起的?”莱拉女士轻轻地望了他一眼,“那永望的五神,也是因为人们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所以才给祂们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可这个名字的含义,却不是神明望见人类,而是人类望见神明。


    永远是他人望见自己、他人品评自己;永远是他人为自己命名,而自己为他人所扰。


    杜尔米撑着下巴,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宫殿上方的雕刻。


    他嘟哝了一句:“我只是没想到……”与神明开玩笑,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便是与世界开玩笑,他都成了一场【白日梦】呢!“这下,【白日梦】先生是真的要出名了。”


    脑子先生们应该不会责怪他给他们带去了新的难题吧?不会吧?


    “你已经享有了【盛大钟声】的荣耀,为何会以为自己未曾出名?”【时历】换了一个庄重肃穆的女声,“你早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笔,留下了时光的痕迹。”


    埃默森冷笑着说:“他可不会参与你的事业。”


    “哦,别生气了,埃默森。”【时历】又说,以甜甜的小女孩声音,“安德烈,你永远享有我的青睐,你永远是那独一无二的治世者。”


    “真恶心。”埃默森评价。


    【时历】并不生气,祂只是怅然以男性沙哑的声音感叹说:“那是漫长又漫长的时光,便是在我的生命之中,都占据了如此沉重的分量——如何不让我铭记?”


    “我不需要你的铭记。”埃默森冰冷地说,“历史自会铭记我。”


    【时历】痴痴笑了起来,祂笑得断断续续却又绵延不绝。祂柔和却又黏腻地说:“那就是我。”


    “你的裙子挡到我了。”【海镜】厌烦地说,“你非得编这破裙子不可吗?每天晚上亮得出奇,扰我清梦。”


    【星群】细细地编织一角,只是淡声说:“梦境唯需灵魂。”


    莱拉女士解释说:“祂的意思是,海水也会做梦吗?不过【海镜】毕竟是常正的七神之一,所以当然不可能抵达【梦钥】的层域——所以祂确实不会做梦,但不是因为祂没有灵魂。


    “【星群】只是在骂【海镜】,嘲讽祂没有脑子。【星群】经常这么骂人,要是听不懂祂的意思,或许都不知道祂在骂人。”


    杜尔米默默点头。


    可是,您就这么用上了“常正的七神”的名头?


    而且,您把【星群】的意思重复一遍,难道不是也把【海镜】骂了一遍?


    ……还有,你们是怎么突然聊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题的?


    “连一条鱼也会做梦!”【海镜】争辩说,“我照镜子的时候,难道不是陷入了一场美梦吗?”


    【星群】不为所动地说:“镜中物为虚。”


    莱拉女士迟疑了一下。


    杜尔米镇定自若地点头:“我知道,祂在骂【海镜】长得丑。”


    莱拉女士哀伤地想,这孩子竟然已经跟得上话题了。这群神真是作恶多端。


    “……所以,正事到底是什么事?”杜尔米恹恹地问,“如果时间来得及,我还想回帷幕背后休息休息。你们知道我将要出一趟远门吗?那可是很需要养精蓄锐的。”


    埃默森说:“正事就摆在你的面前。”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听你们吵架吗?”


    那常正的七神不约而同地凝视着他。


    杜尔米一点儿也不心慌,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便说:“可即便你们在吵架,但你们的神战已经结束了,所以你们也不可能再打起来,因为那场战争早已经成为往日了……”


    “你怎么不系袖扣!!”【海镜】尖叫着说,“你疯了吗!”


    杜尔米一顿,侧过头,理直气壮地说:“我系了!”


    “哪里系了!”


    “左手。”


    “那右手呢?”


    “我都系了左手的扣子了,为什么还要系右手的?”


    “人!应该!系好!所有的扣子!”【海镜】愤怒地喘着气,“每一颗纽扣从发明出来就是要扣好的!”


    杜尔米想了想,解开了衬衫从上往下数的第二颗纽扣,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说:“哦,解开了才能再扣好,你说对吗?”


    【海镜】要不是神,祂这时候一定已经晕过去了。


    “哈哈哈哈哈!完全没错!”埃默森却突然响亮地大笑了起来,“解开了才能扣好,你说的完全没错!这就是答案,这就是谜底,这就是真相!我们别无选择,仅有那唯一的办法。各位,我们已经成为那常正的七神了!”


    那一瞬间,连【海镜】都仿佛转瞬成为了一位威严、傲慢、高高在上的神明。祂瞥向人间的目光,宛如在凝视一片早已毁灭的废墟,哀伤、绝望,却又冰冷。


    “是啊。”祂们异口同声地说,“惟有死亡,余下新生。”


    “什么?”杜尔米不禁问,他只觉得满心困惑,好像这群神明绕过他达成了一个协议,“你们在说谁?”


    埃默森却表情微变:“我之前就说了,不要搭理——”


    死亡。


    不要理会【死昼】。


    祂若是说话,你要闭目塞听;祂若是走来,你要擦肩而过。


    如若不然……


    那黑烟狂喜一般地缭绕、沸腾,因祂说了一句话,随后竟有生灵回应了祂!这无尽的孤独的拥挤的寂寥的死亡之中,竟有生灵回应了祂的呼唤与哀嚎!


    祂化作黑烟,亲热地涌向了杜尔米。


    于是那无穷无尽的疯狂的呓语也一同朝着杜尔米一拥而上,狂烈地扑了过来。杜尔米熟练地迎接他们,一边不动声色地扣好衬衫的扣子,一边好声好气地说:“你们又来找我聊天啦?可是我正开着会呢。咱们下次再聊,怎么样?”


    在外域迎接这些亡者的呓语,他可太习惯了。


    可他刚一这么做,却突然意识到场合不太对。他猛地一抬头,却望见其余所有神明惊讶而匪夷所思的目光。


    活人如何能迎接亡者的呓语?


    死亡如何能承接亡者的灵魂?


    在那漫长而寂静的对视之中,杜尔米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他是该早一些明白的,因为那答案早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可唯独某些细节、某些事情关联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恍然大悟、醍醐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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