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森又眨了眨眼睛,毫不心虚地回答:“凑巧而已嘛,塔西娅姐姐。”


    塔西娅无奈地笑了笑:“你现在追查这件事情,不怕多克希尔神殿找到你吗?”


    各方势力已经达成了默契,在【白日梦】先生敲响【盛大钟声】之后,他们便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调查此事,只将这事儿的结局定格为一位巨面者留下凡世锚点的举动。


    若是现在重新翻旧账,那可就不知道能查出什么来了。而阿莉森甚至是布卢默家族的遗孤,她真的不担心自己的追查可能会引来一些新的风波吗?


    譬如说,当初波尔普恩矿场里的凶杀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譬如说,真就只有【白日梦】先生一位巨面者出现在波尔普恩吗?再者说,传闻中蛊惑了布卢默家族族长的佞神,究竟是哪一位?


    ——甚至还有人猜这位佞神就是【白日梦】先生呢!自导自演,有什么不可能的?


    “那位先知阁下脾气温温吞吞的,我猜他不会有什么反应的。再说了,我们也都是老相识了。”阿莉森不以为然地说,“大不了,我往梦里躲一躲。”


    “可别给我的酒馆惹麻烦了。”塔西娅轻轻叹气,“即便那位先知阁下性格温和,也不是你随意挑衅的原因。”


    阿莉森又说:“再说了,我是在调查我自己家族的先祖,又不是调查他们的祖宗!”


    塔西娅:“……”


    偶尔,阿莉森·布卢默的贵族小姐脾气一上来,那真是没人能拦住她。


    “随你。”塔西娅缓慢地说,“注意安全。”


    “我当然会。你真好,塔西娅姐姐。”阿莉森又甜甜蜜蜜地说,“对了,你不想知道我都查到什么了吗?”


    “什么?”


    阿莉森略感无趣地撅了撅嘴,然后大方地说:“我查到了。在当初波尔普恩船长的船员登记名单里,我那位先祖的名字的确名列其中——梅纽因·布卢默,这就是他登记的名字。”


    “有什么问题吗?”塔西娅继续问。


    阿莉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名字没什么问题,但是,梅纽因·布卢默,他不是瓦伦蒂人,更不是诺斯王国的人。他从谢兰更内陆的城市远道而来,正是为了出海远航的野心,才加入了波尔普恩船长的船队。”


    塔西娅客观地评价说:“在那个年代,这事儿听起来也很正常。”


    这位梅纽因·布卢默,比起航海家,他更像是一个探险家。在抵达雾兰之后,他也的确周游了雾兰各地,像极了一个好奇心旺盛、行动力十足的探险家。


    阿莉森便志得意满地打了个响指:“没错!所以我又特地打听了一下,梅纽因·布卢默究竟来自哪里。塔西娅姐姐,你猜我有没有弄明白?”


    “快揭晓答案吧,阿莉森。”


    “塔拉纳!”


    阿莉森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她说:“梅纽因·布卢默,他是塔拉纳人!”


    窗外忽而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波尔普恩便如同一块顽固的——漂浮着的——巨石,独自对抗着天地间的风浪。人们脚步匆匆,不约而同地咒骂着初夏扰人的天气。


    即便是梦中,人们也厌倦风雨、期待曙光。


    莫尔芙·法涅斯突然停下了记录梦境的笔端。她侧头望向窗外,尽管天色仍是漆黑一片,她却仿佛能望见一缕无形的辉光正在永夜之中蔓延。那似乎照亮了人世的前路,也似乎将湮灭往日的痕迹。


    不知为何,她既感到一丝困惑,又感到一丝安宁。


    她静静地望了一会儿,想到明日、新的一个月,乃至于未来一年的种种事情与种种安排。她想到往日也想到将来、想到历史也想到愿景。她想,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很快,她就忘了那场噩梦,重又睡着了。


    “什么玩意儿?”


    格里菲斯·索伦——【梦钥】的选民,利文斯通的【乡】的看守人——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的人,他惊愕地说:“你说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是什么?”


    而他对面的人苦着脸,同样有些难以置信地说:“是一缕……曙光。”


    “那算什么生物!”格里菲斯猛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随后他呆滞地说,“麻烦大了。”


    他们利文斯通的【乡】,首先要对抗【虚无边境】,其次要稳固梦中的利文斯通那极端混乱的场面,最后还得硬着头皮应付那些傲慢无礼的正神教会。


    什么?你说【乡】也是正神教会?可他们一群人就是做做梦、在梦里唱唱歌,他们招谁惹谁了?


    最关键的是,利文斯通总是迎来送往,一些人来到利文斯通,便将他们的梦境汇入利文斯通的梦境——可等这群人走了,他们可不会带走他们的梦!


    因此,每一日,利文斯通的梦乡都会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混乱、更加斑驳。【乡】从没能找到一个办法,能稳定梦中的利文斯通的情况。


    而如今呢?


    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竟然是一缕曙光!


    ……太阳教廷那群疯子铁定会来找麻烦的。格里菲斯欲哭无泪地想。他们恨不得连每一根蜡烛的去向都登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甘愿让一缕光辉成为梦境的陪衬。


    记忆剧院的大火才刚刚熄灭,就又有新的火光照耀人世。世事纷纭。


    而这是浮梦之月的第一天。


    清晨,杜尔米醒来,并且迎来了许多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都来参加一场葬礼。


    第406章 模棱两可


    这是浮梦之月,也就是每年的第六个月的第一天。


    偶尔,杜尔米认为,这其实是一场迟到的葬礼。


    在奥尔德斯治世,十五岁的杜尔米初初听闻父母的死讯,万分惊愕、悲痛交加;他又在同一天遭遇了噩梦一般离奇诡谲的外域——世界之外。猝不及防之下,他根本无暇处理父母的后事。


    恰巧本杰明·诺普出现了,替杜尔米办了他父母的葬礼。现在想来,这简直让杜尔米感到些许遗憾与愧疚。他真该亲自去办那场葬礼的,对吗?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葬礼的确是杜尔米亲自处理的——他甚至亲手挑选了棺椁旁边的花束。


    可是死亡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连带着这场葬礼都显得姗姗来迟。


    或许他依旧不情愿父母的死亡。他想。而这也是人之常情。


    “……祖母。”


    杜尔米的祖母,阿道弗斯·奈特的母亲——杜安娜·奈特,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她性格开朗、温暖,是那种会将年幼的小孩抱个满怀的人。


    杜尔米与杜安娜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在奥尔德斯治世,他甚至没见过祖母;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与祖母见过几面,但那都是幼时的事情了。


    杜安娜在见到杜尔米的一瞬,就将杜尔米整个儿抱住了。她亲吻他的面颊,然后默不作声地流下泪来。


    杜尔米有些手足无措,最后,他低声说:“祖母……”


    而杜安娜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沙哑地说:“好孩子……杜尔米,我的小杜尔米,剩下的事情,交给祖母吧。”


    杜尔米却突然问:“祖父呢?”


    “他没过来。”杜安娜说。


    “……他仍旧在生气吗?”杜尔米讷讷问。


    当初阿道弗斯离开奈特家族的事情,给这对父子的关系造成了深刻的裂缝。


    印象中,杜尔米只在年幼时的一场家宴见到过一次祖父,当时那场家宴不欢而散,就是因为吉奥斯·奈特一直想要让阿道弗斯放弃如今的事业、返回家族继承神秘侧的力量,而阿道弗斯却始终推拒。


    后来,即便奈特夫妇再带着杜尔米去拜访奈特家族那边的长辈,吉奥斯·奈特也从不出现了。


    唯独见过的那一次,杜尔米记得祖父是个严肃、古板的老头儿,总是对着他吹胡子瞪眼,一直不太高兴的样子。


    ……可是,如今阿道弗斯已经死了。


    “他生气?”杜安娜冷哼一声,“他就快气死了。”


    阿道弗斯·奈特是杜安娜与吉奥斯的幼子,也是他们年近中年却突然拥有的孩子。他们将他看作是天赐的珍宝,从小就呵护宠爱至极。阿道弗斯上头还有两个兄长与一个姐姐,这三人都与他有一些年龄差距,也是从小都爱护着他。


    此外,阿道弗斯刚一出生的时候就检测出了超凡脱俗的天赋,从一开始就是奈特家族内定的神秘侧话事人。这注定了他往后要藏匿于黑暗之中,不为世人所知晓;但也正是因为这样,长辈与哥哥姐姐反而更加放任他。


    简而言之,阿道弗斯完完全全就是在家族与家庭深厚的溺爱之中长大的。


    或许也是因为这些爱助长了阿道弗斯内心的追求与自我。他不喜欢那些神神叨叨的家族传统,他更喜欢那些确凿无疑的历史、已成定局的往日。他喜欢溺在其中——就好像这样,他就不必抵达那个家族为他铸就的牢笼。


    杜安娜说:“你祖父生气的是,倘若他接受了家族安排的道路,那么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死在海里;而你祖父同样生气的是,倘若我们不曾逼迫他接受这份力量,那或许他也不会逃离家族、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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