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仍旧皱起了眉,以为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更接近神秘侧的体会。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和神秘侧扯上关系,这未免有些晦气。


    看来得找个时间去趟政务署了。他暗下决心。


    可他真不知道他是情愿查出点什么问题、还是自己没什么问题——这跟去医院看病是一个道理:既希望自己没生大病、又得承认自己的确有了点毛病。


    同样的一个下午,杜尔米正在他的“一家侦探社”翻阅那个手提箱里找出来的资料。那可真是厚厚一叠,所以杜尔米只是少带了一些来侦探社仔细研读。


    为什么在侦探社研究?可能是因为这里更有“研究氛围”吧。


    他不认识上头的文字,但好消息是他看得懂批注部分。一开始他还以为那些批注是他父母写上去的,但如今他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批注同样来自古老的年代。


    “……也就是说……”他琢磨着,“这些文稿本身来自法涅斯王朝之前。而在法涅斯王朝的时候,或者在那之后,有人找到了这些文稿,并且在上头写了批注。”


    因其使用的文字,杜尔米可以推断,原稿必定来自法涅斯王朝之前,或者法涅斯王朝早期。更晚一点,大家就都使用谢兰语了。


    结合他父母各自的研究领域,杜尔米产生了这样一种猜测:或许这份文稿是他母亲那边的人脉渠道收集而来的,因为阿德琳·弗尼瓦尔本身就是研究那些古老的神话的,更容易也更经常接触到这些古老的文献。


    但或许是在研究了上头的内容与批注之后,他们发觉里头的一些信息跟法涅斯王朝扯上了关系,所以又交给了阿道弗斯·奈特来进行研究。


    这份文稿与那块石片,应当是同时跟他父母的研究有关的,不然他父母没道理抛下自己其他的研究成果,独独只带上这一批东西。


    杜尔米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上头的批注……好吧,看不懂。


    他看得懂字,但他看不懂意思。


    比如说这一句,“此处可证明当时便有人侍奉教团”,这是什么意思?


    教团?什么是教团?杜尔米头一回听闻教团这个词。世界教团吗?他只能产生这样一个想法。可是,世界教团不是古老的神秘侧组织吗?为什么这样一份学术文稿之中会出现世界教团?


    又或者,这是来自谢兰的某种古老信仰?如今人们更常将那些组织称为“教会”,这是因为这些信仰已经变得光明正大了,但并非所有信仰都流传了下来,也并非所有信仰都指向如今的那七位正神。


    或许曾经也有一个独特的教团,始终铭记着他们对于古老、对于天地的信仰。


    而且……


    杜尔米突然想到自己一直十分困惑的一个问题。


    倘若雾兰来自于谢兰,那么雾兰神殿又是从何而来的?神殿神系又是如何形成的?这跟谢兰的力量体系有着天壤之别,却偏偏共处一方天地。


    【无人知晓】女士的力量就让杜尔米印象深刻,那跟谢兰的神明可真是一点儿也对不上号。


    ……神殿与教团。


    这听起来是不是就相配多了?


    或许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古老又神秘的教团,暗中传承着不为人知的力量,并且最终在雾兰落地生根。


    而且这解释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这个“教团”真的跟雾兰神殿有关,那也能解释奈特夫妇在得到了这些古物资料之后,为什么会匆匆忙忙前往雾兰——因为那的确跟雾兰深刻相关。


    最初的阿德琳·弗尼瓦尔,就是为了搞明白谢兰与雾兰为什么拥有相同源头的神话,所以才会来到谢兰求学。如今她得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自然也就想着返回雾兰,论证自己的猜测。


    ——然后她就葬身大海。


    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不住挤了挤脸。他总觉得这个猜测虽然十分顺理成章,但好像又让父母的死亡蒙上了一层崭新的模糊阴影。


    怎么回事?杜尔米狐疑地想。难不成【海镜】是无辜的?


    他盯着那叠文稿看了一会儿,发觉这里头的批注到处都是那个所谓的“教团”。他真不明白这世界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教团,可或许那些往日的秘密也就藏在这个词里头。


    真离谱。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世上的秘密就跟房间里的灰尘一样,人们这辈子都清扫不干净,甚至还越来越多。


    “……杜尔米?”肯·林恩突然喊他,“你决定好什么时候出发了吗?”


    “哦,下个月。”


    杜尔米回过神,并且回答。


    他又思考了一阵,然后说:“月中吧。怎么了?”


    “我得跟我妈妈提前说好,这样才能跟你一起出差。”肯说,“那可真是一趟大远门。”


    那当然了,因为那是前往亚玛利埃。他们要横跨一整个谢兰大陆。


    杜尔米有点感动,因为他一开始没指望肯跟着去那么远的地方。他不禁又想到了白橡木号的那些时光,因而他动容地说:“你真是个好伙计,肯。”


    肯老老实实地说:“那是因为你发钱,兄弟。”


    杜尔米:“……”


    可恶,他才感动了那么一会儿!


    第397章 好像就是


    又是没有案子的一天。


    杜尔米伸了个懒腰,刚刚冒出这个念头,门口就传来了一声门铃。


    他与肯面面相觑,没想到都以为自个儿要下班了,却在这个时候来活了。不过抛却“上班”的问题,要是真来了一位委托人,那杜尔米还是挺高兴的——那证明他现在已经是个优秀的侦探了!


    肯去开了门,杜尔米赶忙收拾了一下办公室桌子与沙发上的杂物,假装他们是成熟可靠的侦探与侦探助手。


    不一会儿,肯领着那位上门的委托人走了进来。


    “欢迎……”杜尔米的话刚说了一个词,他就突兀地停住了。


    来者是个老年人,看起来起码六七十岁,这是因为他身上缠绕着一种忧愁、惶惑与不安的气场,因而显出了十分的老态。他脸颊凹陷、身体干瘪,看起来已经在某种折磨之中深陷许久。


    尽管他穿着体面的正装,但衣服并没有熨烫得很平整,就像是一个强撑场面的落魄贵族。他望向杜尔米的目光,就像是在冰冷的海水中沉沉浮浮的落水者,终于望见了一根坚实的浮木。


    他坐了下来,并且很快自我介绍说:“你好,侦探先生,我的名字是……”


    艾格特·博伊德。杜尔米心想。


    “艾格特·博伊德。”委托人说。


    ——劳伦特·霍索恩昔日的导师,西岛死亡的缔造者与挽救者。曾经是【记录者】,如今却不是。


    杜尔米有一瞬的恍然,他突然意识到,这位艾格特·博伊德先生的来访,似乎会解释杜尔米对于他的许多疑惑。


    而艾格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委托人那样,因为遇到了麻烦,所以才来向侦探求助。可他能遇到什么麻烦?


    眼下他这般憔悴忧愁的模样,与杜尔米上一回见到他的时候相比,可真是天壤之别。


    杜尔米压下了心中的古怪情绪,只是好奇地问:“那么,博伊德先生,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当然,我正要跟你详说。”


    时近黄昏,日暮的微光透过窗户,照耀在木地板上,带来一阵迟迟而至的慵懒。杜尔米意识到,自己将要听闻一个人的一生。


    艾格特缓慢地、以老人应有的语速,慢慢地诉说:“如你所见,我的名字是艾格特·博伊德。我出身一个贵族家庭,祖上与奥古斯王国的那位雅克·博伊尔船长沾亲带故,因而也侥幸得到了一个贵族的头衔。


    “我少时家庭富裕、生活优渥。那时我无忧无虑,整日只想着玩耍。而我父母也对我别无他求……如今他们已经故去多年,想必已然是对我感到失望。”


    杜尔米听得茫然,他问:“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他突然意识到,很久以前——真的有那么久吗?——他曾经在西岛尸横遍野的那个夜晚,同样跟艾格特·博伊德进行过一场对话。只是那场对话剑拔弩张,以死亡和杀戮告终。


    而如今肯·林恩默不作声地为他们端来一杯热茶与一盘点心,将整个场面营造得和煦而融洽。


    “……我是利文斯通人。”艾格特低声说,“成年的时刻,我开始思考,我要得到一个怎样的未来、我要踏上一条怎样的道路?先生,你也知道,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神秘侧力量的存在。


    杜尔米心中隐隐有了一些预感。


    “因此,或许是年轻人的冲动与野心,我也开始希望自己拥有神秘侧的力量,能够得偿所愿、心想事成。于是我去测试了我的天赋,每一个我知晓的正神教会,我都尝试过了。”


    “……然后?”


    “在经过测试之中,我发觉我拥有【时历】道路的天赋。当时钟楼的那位敲钟人询问我是否要加入【记录者】。我的回答是,我想回去想想。其实我是想回去跟父母商量一下,但我觉得他们应当不会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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