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米好奇地问:“我怎么看不见你?”


    “您不是听见了我吗?”那声音说,“您不必看见我,听见我也已经足够了。”


    “这样吗?”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吧。你来寻哪一位帝皇?说到这个,利文斯通还拥有帝皇……不,哪一位帝皇还拥有利文斯通吗?我从没听说过这事儿。”


    好吧。他又想。他没听说过的事儿也许多得很。


    “当然、当然。”那声音之中又浸满了悲伤与哀怨,“这当然是有的。唯独那一位帝皇……祂是利文斯通的第一位帝皇,也是最后一位。”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惊讶了,他问:“末代皇帝?”


    “不!”那声音激烈地抗议着,“即便是您,也绝不能这样说!”


    “我道歉。”杜尔米从善如流,“我只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如何会是第一位,又会是最后一位?”


    “……因祂的王朝,在祂成为帝皇的那一刻,便随之倾塌。”


    杜尔米哎呀一声,简直不敢置信:“那祂为何要费那么大劲,去成就这个王朝呢?”


    哪怕是法涅斯王朝,那也持续了一百零二年的光景呀!


    风声仿若吹散了那个声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杜尔米只听闻一阵又一阵凌乱又破碎的风声。他若有所觉地侧身,望向世界尽头涌动的黑暗与浓雾。


    他再一次听闻了一阵嘈杂的、震耳欲聋的呓语,其中满是怨毒、悔恨、憎恶、愤懑。


    世界简直像是回到了他头一回抵达外域的时刻,那时候,全世界都恨不得他去死;任何一个人的亡魂都想要杀了杜尔米、都希望杜尔米死无葬身之地。


    即便是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即便是本杰明叔叔,在当时也拥有两幅面孔,一个可亲可爱、一个喊打喊杀。


    于是杜尔米用力地甩了甩脑袋,他疑心自己就快要死了。他望见浓雾随黑烟一同飘洒,浩浩汤汤地抵达他的身周,像是棺材一样将他团团聚拢。


    剧痛随困扰一同传来。


    “哎呀!”杜尔米叫了一声,然后又嘟哝了一句,“怎么偏偏是今天?没什么、没什么问题,我只是好久没死了,有点不习惯这死亡的痛楚。但是……真不习惯啊。”


    最后,在帷幕带走他的灵魂之前,杜尔米终究还是听闻了一句细碎的、轻柔的解释。


    “……因祂别无他法。”


    第391章 新的死者


    杜尔米举着斧头,多少有些如临大敌。


    而他面前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手提箱。


    艾米也在旁边,她有些困惑地问:“杜尔米哥哥,这里头会是什么呢?”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杜尔米哀叹一声,“这里头不会是我爸写给我妈的情书吧?”


    艾米:“……”


    有时候她也很不理解,杜尔米哥哥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总之!”杜尔米下定了决心,“先劈开看看吧。我都问花匠先生借了斧头了!”


    艾米点点头,心想,反正花匠先生也不会拒绝你借走他的斧头。


    杜尔米挺小心地用斧头凿开了锁。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提箱展开、摊平,然后望着里头的东西,一瞬间呆滞了。


    “这是……”艾米琢磨了一下,“文物吗?”


    确切来说,手提箱里的东西分为两部分。左半边的箱子里,放着两叠整整齐齐的文稿,看起来古朴而厚重;右半边的箱子里则是用各种布料、纸张包裹着一块薄薄的石片,上面印刻着一些杜尔米看不懂的文字。


    看起来这个手提箱的防水效果不错,所以即便在深海里浸泡了那么久,纸张也毫发无损。


    艾米说的文物自然就是那块石片。杜尔米轻手轻脚地将其从手提箱里取出。这看起来像是从考古现场挖掘出来的东西,上面仍旧沾有泥土和铁锈。


    至于那些文字,杜尔米盯着瞧了一阵。他看不出里头的具体意思,大概率是安德烈·法涅斯统一谢兰文字之前的某种语言。不过那一排一排的文字,再加上其雕刻在石片之上的寓意,显然是某种称颂或者纪念的诗篇。


    而那些文稿……杜尔米稍微看了两眼就觉得头晕眼花——字太多了!


    几乎每一张都写满了字。有些字迹凌乱、有些字迹工整,有些还写满了批注;杜尔米只看得懂那些批注的部分,那都是谢兰语。而纸张本身所记录的文字,则与那块石片如出一辙。


    ……杜尔米一瞬间觉得相当棘手。


    他还以为这个手提箱里会是一些生活用品,或者什么关乎他们一家的纪念物。可他没有想到,这里头竟然是他爸妈的研究对象。


    这么一想也是,他爸妈去往雾兰,自然也不会忘记自己手头最重要的研究课题。他们将大部分书籍、手稿都放在了利文斯通的家里,但也会带上某些至关重要的部分。


    从外表来看,这个手提箱平平无奇。谁能想到里头竟然藏着这些古拙的物品呢?


    杜尔米想到自己刚刚回到利文斯通的时候,就有人警告他离开这座城市。或许有人仍旧在寻找与他父母的研究课题有关的某样东西……比如,这个手提箱里的东西?


    他说不好。他甚至不知道他父母从哪里得到这两样东西的。他从没在家里见到过这个。


    不过,关于考古,杜尔米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爸爸的研究团队似乎刚刚发现了乔伊特公爵的墓葬,准备进入探索与研究。只是他父母却不巧在那个时候去世了,往后杜尔米就再也没听说过墓葬考古的后续进展。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的研究成果与彼时不太一样。但或许他们仍旧是发现了乔伊特公爵的墓葬,但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而是私下进行研究,进而获得了这份文稿与这块石片?


    这是杜尔米的一个猜测。


    他同时意识到的一件事情是,倘若他只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奈特,那么他是不可能猜到乔伊特公爵的墓葬一事的。这非得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才可能了解到。


    不过嘛……他现在已经给自己上了一个保险,他让自己跟【白日梦】先生挂上了钩。


    往后要是有谁好奇他的信息来源,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那当然是因为我认识一位巨面者——怎么,您不认识?


    “杜尔米哥哥?”艾米喊他。


    “……哦。”杜尔米回过神,他嘟哝着说,“我爸妈还真是给我留下了一个大麻烦。”


    艾米半懂不懂地点点头,然后伸出手,说:“艾米可以帮杜尔米哥哥把这个东西藏起来!”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谢谢艾米。不过,暂时不用了。”他俏皮地眨了眨左眼,“我还指望用这东西去问问奈特家那边的人呢。”


    只不过,就怕他们反而承担不起答案的重量了。


    管家先生走了过来,说讣告已经发出了、葬礼的日子也已经确定了:那将会是浮梦之月的第一天。


    人们通常都会将葬礼挤在昼生之月,好像离开了这个月,死亡就不再困扰他们。可事情未必如他们所愿。这世上的任何一天,都有可能发生一场死亡。


    昼生之月的最后一天会诞生一只梦境生物;浮梦之月的第一天将迎来一场葬礼。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说:“那么,等办完葬礼、参加完伊芙琳姐姐的婚礼,我就可以出发去亚玛利埃了。记得帮我给格温女士写一封信,免得她等急了!”


    “我明白了。”管家先生回答。


    艾米高高地举起手,兴高采烈地说:“杜尔米哥哥,艾米也想跟你一起去亚玛利埃!”


    “但是艾米还得上学。”


    “艾米可以一边上学,一边去亚玛利埃!”


    杜尔米语塞,心想,巨面者就能这么任性吗?


    一旁的管家先生面无表情,只恨自己跑得不够快。


    “好吧。”杜尔米只能回答,“艾米当然哪里都可以去。正好,艾米可以负责看好家里的情况!”


    “嗯!”艾米用力地点点头。


    杜尔米想到这样一种可能性,未来等他离开了利文斯通,某些幕后蠢蠢欲动之人恐怕就要闯进来翻找东西,就像他们在埃尔哈特大学做的那样;结果这伙人可能迎头就碰上艾米,乃至于克克的小家伙们……


    那场面,他简直不敢想,只是想一秒他就要笑出声了。


    总而言之,葬礼、婚礼、旅行,这就是他为自己的浮梦之月所规划的日程……等等、确切来说,既不是他的葬礼、也不是他的婚礼,惟有旅行是属于他的。


    这漫长的昼生之月就要过去了。杜尔米心想。


    这见鬼的昼生之月怎么还没过去?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心想。


    近来警局接到了一个案子,报案人名叫海沃德·诺伊斯,是一个从格拉德过来的外乡人。他在旅馆的后巷发现了一具尸体,于是向警局报案。光是确定尸体的身份,警探们就花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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