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伊文思也非常清楚,杜尔米是一定会亲自来接自己的父母的。


    他们走进森罗协会。


    路上,他们看到了很多面带焦虑、悲伤,或面色麻木的人。而这些人向着杜尔米投去困惑、悲哀、同病相怜的目光。杜尔米仔仔细细地看了这每一个人的模样,想象自己此刻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表情。


    他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早该习惯这种悲伤的。可如今他才意识到,死亡不是三年五年、一个月或两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死亡是长久而永恒的伤疤。


    他又一次迎来这样的伤痛。


    很快,他们穿过森罗协会的建筑,去到港口。打捞船就停在那里,一具具尸骨与成堆的遗物正在等待着亲属的到来与领取。到最后,人们也不过剩下这些东西。


    “要等到全部统计完了才能带回去。”伊文思轻声说,“或许今天不一定能弄完。”


    “我知道。”杜尔米说。其实他不知道,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回答。


    伊文思没说更多,只是带着他去排队了。有这样一位森罗协会的大人物领着,杜尔米就省事了很多。可他这会儿实在说不出一声“谢谢”。


    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船上的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是我的父母。”杜尔米说,“本来……”


    他停住了。他想说,本来,他的尸体也该躺在他们的身边,同他们共赴死亡。或许事情本就是这样的。可他意识到,要真是这样的话,他们该伤心难过了。所以这话他又说不出口了。


    可是,爸爸妈妈——他又有点委屈地想——你们留我一个人,不也会让我伤心难过吗?


    工作人员登记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如果……想去看的话,可以先过去。只不过……”年长者看着这个年轻人,“做好心理准备。”


    但这是他第二次看见父母的尸体。


    他不会如同十五岁的自己那般崩溃,那般不敢置信与难以接受。他在漫长的时光与孤独之中学会了接受与等待。


    ……只不过……倘若阿尔弗雷德治世给他哪怕一天的时间,能让他与他的父母重逢……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如今这也只是一场远别。


    他露出了一个沉闷的表情,最终沮丧地说:“我明白。”


    今天他好像一直在说这样的话。


    伊文思陪着他一起过去。路上,他突然说:“祖母他们就要过来了。”


    “哦。”杜尔米轻轻说,“还有葬礼。”


    伊文思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就只好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


    他们走进了一个阴凉的房间。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挺久,而且海水的冲刷也让尸体变得面目全非,所以这里存放的大多只是尸体的“残骸”。初夏的气温让这里弥漫着一阵难以形容的恶臭。


    杜尔米走到属于他爸妈的那部分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他想说,这一点儿也不像是他爸妈,可是还没张口,泪水就已经涌了出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儿丢人。


    但仔细一想,谁还没在自己爸妈面前哭过呢?


    所以他就懒得擦拭泪水,只是呆呆地盯着他们看,然后哭得无声而静默。


    “我讨厌……”他瓮声瓮气地说,“这样。”


    无数次他想,要是他们能回来就好了。无数次他想,要是时光真能将他们带回来就好了。


    可是,死亡就是死亡。


    好像只有在他彻底接受这一点之后,他们的灵魂才会在外域与他相见;是这样吗?他也不知道。他真不知道。又或者,他永远不可能与他们重逢了。


    因为,死亡就是死亡。


    ……伊文思站在杜尔米的不远处,没有去打扰或者安慰杜尔米。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知道所谓的宽慰都是于事无补。能将奈特夫妇的尸体找回来,就已经足以告慰亡魂了。


    至于活人,活人仍有活人的道路要走。


    他耐心地等了一阵,等到了杜尔米从倾塌的悲伤之中缓过来,朝他走来。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在经过泪水的洗礼之后,闪烁着一种更为深邃、更为沉郁的光。他只是粗鲁地擦了擦泪水,所以脸颊仍是冰凉。


    他声音有点低哑,只是闷闷地问:“可是,他们非得待在这里吗?这里一点儿也不适合……他们的骨头。”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吧。”伊文思说,“或者,我们可以先去取遗物。”


    杜尔米怔了怔,稍微缓和了一下情绪。他问:“有捞回来什么遗物吗?”


    “我不能确定,但应该是有的。走吧,先去看看。”


    杜尔米就回头瞧了瞧他爸妈的遗骸,他嘟囔了一句:“一会儿见。”


    接着,他就跟着伊文思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出去的时候,他发觉雨终于停了。天色尽管仍旧阴沉,但终于露出了一丝亮光。杜尔米取下兜帽,稍微哀伤地叹了一口气。


    遗物在另外一个房间,东西都乱糟糟的。这也不能怪打捞船的人们,因为这些东西在经过了海水的浸泡过后,绝大部分都已经腐烂了,甚至还带着各种各样的水草或者贝壳。


    杜尔米走了一圈,想象这些遗物的主人的模样。最后,他来到他爸妈的遗物面前。


    其实已经不剩什么了。他们漫长又短暂的人生,只剩下两枚戒指、一串项链,还有一个手提箱。


    戒指是父母的婚戒。杜尔米就将其揣进口袋,打算之后随他们一同下葬。


    项链是妈妈一直戴着的,项链上有一个可以打开的黄金饰物。杜尔米记得,这里头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画像。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决定将这条项链暂且留着。假设……他是说假设——假设他将来还有下葬的那一天,那这条项链可以随他一同躺进棺材里。


    而这个手提箱是当初他们上船的时候,阿道弗斯·奈特提着的。这里头的东西是父母收拾的,杜尔米不太能确定里面有什么。不过,手提箱上着锁,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开。


    ……好吧。杜尔米苦中作乐地想。他又可以玩花匠先生的斧头了。


    这就是他们仅剩的东西了。


    手提箱是皮质的,浸了水之后又干了,呈现出一种轻微肿胀的感觉。杜尔米总觉得这个手提箱里的东西指不定会令他大吃一惊,但他又觉得这个想法是自己吓自己。


    他就伸手,将这个手提箱拿在手里。他觉得有些沉重;但也或许是他的错觉。


    伊文思带着他去了一个小办公室。等到天色渐暗、日头渐西的时候,港口那边终于传来消息,说已经全部登记完了。


    伊文思突然提到了以前的一件事情,问:“杜尔米,你之前跟协会说,你放弃全部的赔偿金,并且另添一笔,将这些钱全部平分给其余的遇难者家属……”


    “是的,我当时就已经将一张支票交给森罗协会了。”杜尔米言简意赅地回答,“只是,堂兄,也不必让那些遇难者家属知道这件事情,更不必让他们来见我。”


    伊文思欲言又止,最后叹息一声:“没问题,那就这样吧。”


    杜尔米无意义地扯了扯嘴角,心想,终于,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终于。


    他可以带父母回家了。


    第390章 别无他法


    这年头,亡者可选的墓地有很多。


    信仰者可以将自己葬入教会的墓园,最常见的便是太阳教廷的墓园。除却圣德昆西大教堂,利文斯通还有大大小小的太阳教堂存在,每一个都拥有相应的墓园以及葬礼仪式。


    无信者,或者不想承担教会墓园那高昂成本的人们,就可以将自己葬入城市的公墓。这里收费便宜、选址合宜,只是公共墓园的管理情况不能跟教会墓园相提并论。


    杜尔米没考虑过费用问题。但在墓园的选择上,他还是认认真真考虑过的。


    首先太阳教廷是不必了,毕竟他爸妈怎么看都跟【太阳】没什么关系。


    其次是【海镜】,也就是森罗协会的墓园。这地方自然是有的,许多出海却没能归来的水手也是下葬在这里。但杜尔米十分怀疑【海镜】就是他爸妈死去的罪魁祸首,因而还是赶忙避开了这里。


    至于其他的一些正神,那就更是毫无关系了。他倒是考虑过【时历】或者【星群】,毕竟他爸妈也是学者,与知识或历史密切相关;可这两位神明及其信徒的风评嘛……


    其实还有一个可选项,也就是奈特家族的私人墓园。当然,这是在遥远的塔拉纳,并且同样是跟【海镜】息息相关。考虑到他爸爸跟家族的关系不怎么样,他妈妈甚至还是弗尼瓦尔神殿的人……还是算了。


    最后杜尔米选择了利文斯通的公共墓园。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在利文斯通生活了十八年。这几乎是他们人生的一半长度了。而如果要他们选择是各自葬在他们的故乡塔拉纳与弗尼瓦尔,还是选择合葬于利文斯通,那他们肯定是选择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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