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坚定地、毫不在乎地走向自己的目标。


    因此,这座并不符合她的心意的、名为利文斯通的城市……


    “我并不在意手段的优劣。若是您指责我的卑劣,我也全然接受。”她说,“倘若我是台上的那位女主角,那么为了寻找我的丈夫的尸体,我毫不介意自己将践踏他人的尸体。”


    莫尔芙望着阿切尔,隔了片刻,她轻声说:“请原谅我。”


    第382章 日光褪去


    “哦,可千万别告诉我。”


    劳伦特·霍索恩悄悄溜回了剧场里自己的座位上。其余的观众都如此专注地望着舞台,以至于没人发现,他刚刚离开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只有一个人。


    科尔文太太目光不动,只是幽默地轻声说:“我可不想知道你跟杜尔米的计划是什么。”


    她年纪大了,她不想参与那些事情。她只想安安生生地看完这场剧,然后回家给巴迪梳毛。夏天就要到了,猫猫狗狗们就要换毛了。


    劳伦特微怔,然后苦笑了起来。他却无法否认科尔文太太的说法——他猜测科尔文太太对神秘侧别有一番自己的见解。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都是如此。


    他望向舞台。一切好像都十分正常,仍是凡俗的模样。演员们正正常常地表演、观众们正正常常地观看。


    他不清楚刚刚那阵惊呼是从何而来的。他想要张口询问科尔文太太,却又一瞬间闭上了嘴。的确,他不应该将科尔文太太牵涉进来,但古怪的是,这场剧正是科尔文太太请他与杜尔米看的……


    劳伦特只是回来瞧一瞧科尔文太太的情况。他刚刚给自己的导师——【记录者】的使徒塞西莉亚女士——送去了一封信,关乎记忆剧院的一切,尤其是关乎某些记录者的行为。


    他们都从杜尔米那儿听来了一些信息。只不过,他仍旧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清楚杜尔米究竟要做什么。


    倘若【时历】的信徒真能操控时光与历史就好了,可大部分时候,他们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但他仍旧望着舞台,瞧见女演员抱着一副空荡荡的、沾着血的盔甲。那正是她在尸堆里找到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那场景令劳伦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不适。


    战争仍在继续。死亡并未停滞。


    她找到的是她的丈夫,还是另外一个她的丈夫?


    “你却只是找到了一副空的盔甲!这有什么用?你耗费了那么漫长的时间,从年轻到年老、从一座城市走到另外一座城市——为了寻找一具尸体?你甚至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我当然记得!我仍旧铭记他与我十指交握、承诺何时归来。即便只是一具枯骨,即便他的血淌至末路,我也要将他带回来!”


    她却受到了所有人的嘲笑。毕竟她连一具尸体都没找到,只是找到了一副空的盔甲。谁知道那上头的血是否属于她的丈夫,又或者属于从不声张的仇敌。


    她坚持要为他立一座墓碑。在这样的年代,死去的人太多,以至于人们的尸首、残骸都混在一块,在荒山谷地之中变作尘埃。人们为所有死去的战士共同铭刻了一座墓碑,但她要单独为她的丈夫立一座墓碑。


    “那就去找吧,女士。”有人告诉她,“继续找吧,女士。这世上多的是没人要的骨头,若是你足够幸运,说不定就能从中找到你需要的那一根。”


    她打算找一根指骨。


    她认识那一根指骨,因为他离开的时候,他们的婚戒仍戴在那根手指上。她打算拿这根指骨与那副空盔甲一同下葬。


    “你疯了!你要去找你的丈夫,这没什么。可你如今在找什么?你在找空的盔甲,和一根骨头!”


    “我从来没疯。他有他的战场,我有我的。我要让他在死后也安息——我要为他收尸。”


    观众们发出颤栗般的惊叹。


    舞台上的其余人面面相觑。


    他们已经知道他们遇上了怪事,遇上了神秘侧不可捉摸、不可动摇的奇特力量,竟然从梦境抵达了现实。幕后之人一定笑得前仰后合,为他们瞠目结舌的表情。


    可他们这会儿能做什么呢?所以他们就看着这场正在进行的戏剧,一边啧啧感叹。


    “演得不错。”有人小声评价。


    “怎么,你也希望有人为你收尸吗?”


    “神啊……”这是真的陷入了恐惧之中的人,“如果我们是因为某个阴谋或者计划才来到这里,那能不能尽快给我们一个解脱?”


    那些观众竟然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问题!一个都没有。他们站在这里,却好像因为身处舞台之上,所以就被观众们认可为演员、认可为“即便奇装异服但也理所应当”的存在。


    他们仍在梦中吗?还是说,他们的灵魂正飘飘荡荡,在凡俗世界寻找归宿?


    她又回到了战场。


    尸体堆积得更多,枯骨更是漫山遍野。这场战争持续了多久?那流淌的鲜血汇成了河,甚至都淌到人们的脚下了!


    “但我知道,那根指骨已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着我!”


    第二幕落下。


    那帷幕下落的时候,人们没察觉舞台上的“群演们”表情有异。在剧场之内,故事已经被离奇的氛围笼罩了。


    又是一次幕间休息。


    他们就要迎来这个故事的最终幕了。


    “……我记得您来自克里斯琴,亦或是来自亚玛利埃,格温女士。”


    趁着幕间休息,凯瑟琳·贝休恩同样回到了座位上。她需要传递的信息比较多,所以比劳伦特回来得更晚。


    而剧团的主人、同时也是剧团的编剧——格温·阿尔克温女士就坐在那儿,并没有询问凯瑟琳是去做什么。她猜测是不是太阳教廷有什么急事,那她就更不好开口了。


    但凯瑟琳却首先提及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在这出剧目里,战争反而始终持续?”


    无论是克里斯琴还是亚玛利埃,往日三百年的时光都沉浸在漫长又和煦的平静之中。可在《远别》之中,死亡与杀戮竟然成了时代的主题。


    在这样一个时间点、在这样一座记忆剧院,却偏偏是这样一场剧目正在上演;凯瑟琳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力量的影响。她仍旧嗅到火的硝烟。


    那一瞬间,她竟感到某种奇异的迷茫。她不禁想,这火光竟然来自另外一个治世。


    人们通常会以为,治世与治世之间界限分明。可如今他们却在等待一场火——这是否意味着,时光终究会成为整个世界与所有人类的麻烦?


    “让您见笑了。”格温望着舞台,目光之中是始终迁延不散的忧愁,“我幼时生活在恐惧与惶惑之中,对我来说,这世界就是一场持久不息的战争。”


    “……我很抱歉。”


    “不。”格温轻轻地摇了摇头,“纷争才是常态。至于和平,不过是无数露珠之中,那唯一倒映了日光的一朵。”


    并且,那一朵也将很快烟消云散。


    “您究竟打算怎么解决这一场大火?”海沃德·诺伊斯忍不住问,“先说好,我是个魔法师,所以您可以畅所欲言。我可不介意听闻神秘侧的那些古怪东西。”


    杜尔米挺古怪地瞧了海沃德一眼,心想,他当然知道,在脑子先生面前自己可以畅所欲言——问题是,海沃德·诺伊斯先生,你跟“杜尔米·奈特”很熟吗?你怎么就顺理成章地跟上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反而令杜尔米笑了起来。


    他说:“您看。”


    “看什么?”


    “看这座剧院。”


    “……有什么问题?”


    “是啊,没什么问题。”杜尔米伸了个懒腰,“现在,这场火还没烧过来。”


    他回头看了看刚刚那条走廊的尽头,又说:“我本来想等到傍晚。不过好消息是,至少在傍晚之前,我们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海沃德怀疑地说:“您就没办法提前解决那场火?”


    “天啊,您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杜尔米无辜地瞪圆了眼睛,“您竟然觉得,我能跨越层域,提前熄灭那场火吗?”


    海沃德一怔。他暗骂自己昏了头。的确,眼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称呼自己为“侦探”,真的假的,有这样用神秘侧力量解决案子的侦探吗?——看起来就拥有某种神秘侧的力量与背景。


    可是,跨越层域?


    那场火如今正在另外一个治世熊熊燃烧。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杜尔米·奈特能够提前解决?跨越层域,那是属于巨面者的力量。


    可这个念头却更加令他感到困惑,因为即便他深刻地知晓这一点,但他依旧本能地认为,对方应当有能力解决这一切——正如他所说,以巨面者的办法。


    ……奥尔德斯治世。他突然想。


    这个说法显得陌生又熟悉,好似他曾经无数次说出同样的话,以至于他好似可以毫不费力地脱口而出。这明明是个拗口的说法,他明明应该更加熟悉“阿尔弗雷德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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