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他的母亲就排错了队、然后迷了路。他的母亲万分懊恼,但杰瑞米觉得这没什么。他在雾兰的剧场看过剧,但没来过谢兰的剧场。他觉得这些建筑都高高大大、典雅繁复,让他想到了雾兰那些富丽堂皇的神殿。


    他的母亲瞧了瞧那个方向,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牵着他的手,朝那边走过去。


    杰瑞米乖乖地跟随着母亲,只是小声嘟哝了一句:“谢谢你,米洛。”


    因为,是米洛给他指了路。


    他们走错了路,差一点去了剧院忙碌嘈杂的后台。


    离开的时候,他们又撞上一群正往后台搬箱子的人。真不晓得这群人在搬什么,但他们投来的目光却凶神恶煞,布伦达就赶紧带着杰瑞米走开了。


    开场前,他们终于还是安安生生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一切都刚刚好。


    这出喜剧讲的是主角离乡闯荡、在外惹了麻烦,不得已返回久违的故乡投奔亲戚,却意外找错了人,而后者以为主角在外头发了大财、反而想把他当成肥羊宰杀。双方鸡同鸭讲,还都带着点儿自以为是的得意劲儿。


    剧本不错,演员们的演绎也不错,笑料频频、剧场内的笑声也没断过。若是其中一些人去过雾兰,或者来自雾兰,那么他们恐怕就更能感同身受了。


    杰瑞米看不太懂,只能跟着其余观众一同傻笑。他还没到那种能够明确体会身边环境变化的年纪。因而他无聊地左顾右盼,却在不远处的座位上瞧见了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杜尔米!杰瑞米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他还在海斯医院的时候,这个人来瞧过他。


    恰巧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偏头望了过来。四目对视。那双幽深的绿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的惊异。


    随后,杜尔米朝着杰瑞米挤了挤左眼,然后又指了指舞台——好好看剧,杰瑞米。于是杰瑞米就点了点头,非常听话地扭头重新望向了舞台。


    杜尔米现在是独自一人。


    艾米本来想跟着一起来,但他们两个一块出现的话,那也太容易让人联想到【白日梦】先生与夜光石小姐了。


    而且,杜尔米暂时还不确定记忆剧院的大火究竟从何而来,所以他就让艾米自己去琢磨与研究人们的记忆,晚点再过来汇合。


    而杜尔米来看上午的这出剧倒也不是为了别的,他只是对这个记忆剧院有点感兴趣、对那场大火就更加感兴趣了,所以就提前过来踩点……呸!他又不是纵火犯,他踩什么点。


    他只是想提前来看看,研究一下记忆剧院是如何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的。他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布伦达与杰瑞米这对母子,就好像白橡木号上发生的故事又重新复苏了一样。


    ……他的父母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曾带着杜尔米来剧院看戏。


    这是这年代的人们少有的一处放松与休闲的地方,并且,通常而言,人们也认可这是一种高雅的行为。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带着杜尔米去过不少剧院,其中最多的就是这个记忆剧院。


    一方面,这是因为记忆剧院在进行过更新维护之后,成了整座城市里最新、最好的剧场;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记忆剧院拥有雾兰的背景,所以偶尔会上演一些来自雾兰的剧目。阿德琳思念故土,自然也就对这里格外偏爱。


    有一回,他们一家三口来这儿看了一出来自波尔普恩的剧目。到了终了的时刻,明明全场都在欢呼与鼓掌,阿德琳凝望着舞台,却不知不觉地落下泪来。


    杜尔米不明白是为什么,就问:“妈妈,你怎么啦?”


    “没什么,杜尔米。”阿德琳温柔地望着他,即便眸中仍旧泪光闪烁,“妈妈只是想起来,妈妈的妈妈——你的外婆,米德丽德,她曾经也为弗尼瓦尔的一场剧目而献唱。”


    那是更遥远的光阴,当时阿德琳还是像杜尔米一样的年纪,也是像杜尔米这般抬头仰望着舞台。她凝望着她的母亲,为之惊叹。


    “……那就回雾兰看看吧,亲爱的。”阿道弗斯低声说,“那就,回去看看吧。”


    或许这才是让他们下定决心前往雾兰的原因。如今的杜尔米恍然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他的母亲始终在思念故土、始终无法忘怀过去的那些记忆;而这个答案本身就埋藏在他的大脑深处,仅有在他翻阅记忆锚点的时刻,才会真正涌现出来。


    他想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父母、又想到奥尔德斯治世的父母。死亡仿佛是他们最终命定的结局,但在死亡之前的一切记忆,却仍旧在光阴之中栩栩如生。


    而此刻杜尔米就身处记忆剧院,却感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这个剧院之中轮番上演。


    台上人回了家乡却成为异乡人,台下客未离故土却仍是异乡客。


    “……他们都在笑。”杜尔米暗自嘀咕了一句,“可是真的这么好笑吗?”


    “【白日梦】先生。”


    一个细微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是狮子先生。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怎么了?找到线索了?”


    他在这儿看剧;他的领民们正忙忙碌碌于不同的层域,试图寻找记忆剧院于今日燃起大火的原因。


    ……这么说来,帝皇之路可真像是一个甩手掌柜。


    狮子先生是如今唯一一个可以自由行走在凡俗世界的领民。他以哈金斯·法雷尔的相貌出现,却知晓自己终究是个“亡者”,所以非常低调地戴了个帽子——在室内戴帽子?这真的低调吗?


    不管如何,狮子先生十分自然地走进了记忆剧院的后台。因为他长了一张“太阳骑士”的面孔——正直、善良、俊朗、英武——所以没人阻拦他。没人觉得这样面孔、这般气质的人,竟会是偷偷溜进来的。


    狮子先生在后台逡巡一圈,便对他的领主说:“这里有一些奇怪的木箱子。”


    “里头有什么?”


    “……周围全是人,您确定要我现在去撬箱子吗?”


    “什么?”他那位领主大惊小怪地说,“难道您不是全能的太阳骑士吗?!”


    狮子先生觉得【白日梦】先生铁定有哪里不对劲,他便说:“您还是请法罗夫人帮帮忙吧。”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各有擅长之处,前者诱惑人心、后者精通杀人。这两位同僚的能力,让狮子先生一直觉得自己加入了一个不太正派的组织,但考虑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白日梦】……他就释怀了。


    “好吧,那就得等等神秘侧的回音了。”那位【白日梦】先生又如此回答,“这么说来,咱们就不能选择正常一点的调查方法吗?等等,那些木箱子里不会是火药吧?”


    狮子先生扫了一眼那些木箱子,不明白【白日梦】先生的思维是如何转到这种可能性上面的——狮子先生对于波尔普恩发生的事情还一无所知,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死了。


    于是他只是诚恳地回答:“您说那是一场大火,但您没说那是一场爆炸。”


    【白日梦】先生被这个诚恳而老实的回答噎住了。这就是太阳骑士吗?【太阳】究竟是如何培养自己的信徒的?


    “……所以,其他人看起来怎么样?”【白日梦】先生换了个话题,“就没别的奇怪的地方吗?”


    “后台这里无比忙乱,是因为同时有三个剧团正为他们的演出做准备,尤其下午出演的格温剧团,更是人满为患。”狮子先生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的面孔,“……老实说,如果其中混进来任何可疑人士,我也绝不意外。”


    他这么说的时候感觉十分别扭,因为,他自己不就是一个“可疑人士”吗?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身旁又传来一阵轰然大笑,不知是又发生了什么阴差阳错的事情。


    他觉得这一切都挺割裂的——沉浸在表演之中的剧团成员、笑得脸都发红的观众们、气氛热烈又完全封闭的剧场、混乱又容易迷路的后台、陌生又熟悉的各色面孔……还有那场将要焚毁一切、烈焰滔天的大火。


    他不禁想到了当初罗伊岛的剧场:一场歌舞剧、歌唱的人鱼、焚烧的绿火与流淌的月光。如今他是在繁荣的利文斯通,人们摩肩接踵,目光交错之间都满是沉吟。


    已经完场的剧目、正在上演的剧目与将要上演的剧目,它们都在等待;等待结束或等待新的开始。


    ……狮子先生决定暂且离开后台。


    或许再等一段时间,等这里人少一些的时候,他会来查看这几个木箱子的情况。只是现在人多眼杂,他不好动手。实在不行,他还可以观望一下其余同僚们的进度。


    ……对了,是不是又新加入了一位夜光石小姐?也不知道这位夜光石小姐拥有什么力量,但他前头的那几位同僚似乎都郑重其事。【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可真是越发神秘了。


    这个时候,是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哈金斯·法雷尔?”


    凯瑟琳·贝休恩来找格温剧团的主人,却意外在剧场的后台看到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一个理应死去的太阳骑士、一个甚至连尸体都存放在棺材之中的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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