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老教授肯定知道了。


    格里菲斯沮丧地坐了下来,他抱着头,有点懊恼,但最后还是抬起头,认真地问:“奈特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这么喊我,听起来真奇怪。就叫我杜尔米好了。”杜尔米就说,“侦探当然有自己的渠道。再说了,信众名册不就摆在那儿吗?”


    他算是明示了自己是从哪儿得知格里菲斯·索伦这个姓名,但他是怎么接触到【梦钥】的信众名册的,这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其实杜尔米压根没接触到。任谁也不可能猜到,竟是一位死去的太阳骑士帮了他。


    格里菲斯愣了一下,没想到是信众名册暴露了自己。但他也不能责怪信众名册,因为信仰【梦钥】可不是什么禁忌,这年头只有佞神信徒才会隐藏自身。


    而格里菲斯那种明显的沮丧也让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管怎么说,【乡】确实是正神教会吧?格里菲斯为什么不愿意暴露自己的信仰?那位博物馆馆主亚恩先生都光明正大地信奉【梦钥】,意图让自己收获一场好眠呢。


    凯瑟琳却已然露出了恍然的表情,笃定地说:“你是索伦的后人。”


    格里菲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杜尔米好奇地左右看看,然后无可奈何地一摊手:“怎么,这又是什么我不能知道的秘密吗?”


    格里菲斯却突然用一种惊诧的、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杜尔米,简直让杜尔米怀疑自己又暴露了自己无知的本性。


    感谢逐光女士的宽宏大量的解围:“这里的‘索伦’指的是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乔伊特家族如今仍在,但这个家族已经成为了奥古斯王国的贵族之一。


    “但乔伊特公爵的一部分后人仍旧固守着法涅斯王朝的往日与荣誉,不愿承认奥古斯王国的权柄,因此与如今的乔伊特家族割袍断义,他们选取了乔伊特公爵本人名字的一部分——即以索伦为姓,成为了一个隐蔽而低调的家族。”


    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同时也是阿道弗斯·奈特的研究对象。


    杜尔米:“……”


    他算是明白格里菲斯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瞧他了。


    ……可是、等等,他当然知道他爸爸正在研究阿布索伦·乔伊特,但他怎么知道这个“索伦”就是格里菲斯·索伦的“索伦”?


    而且,他爸爸研究的是当年那个乔伊特公爵,对其后人发展与家族历史并无太多研究。说到底,阿道弗斯研究的仍是法涅斯王朝,而非单个家族的命运。


    这能算是杜尔米的无知吗?绝对不算!


    哪怕是他爸爸在这儿,他爸爸也绝不可能想到研究对象——的后人——就在他眼前。


    于是杜尔米面不改色地眨了眨眼睛,很轻易地转移了话题:“格瑞,难不成是你家里人不让你踏上【梦钥】的道路?”


    格里菲斯沮丧地点了点头,他说:“我父母更希望我踏上帝皇之路,或者加入【记录者】。他们认为懦弱的人才会选择【乡】。”


    “啊?”杜尔米困惑地问,“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想?”


    “……因为那只是一场梦。他们认为,沉浸在梦境之中本来就是软弱的行为。”


    可这是一个拥有神秘学的世界。杜尔米暗想。在西岛,甚至是一场梦遮掩了那场残酷的死亡。


    杜尔米得承认,是有不少人为了逃避现实而沉醉于【乡】的虚幻的美好之中。可终有一日,他们会醒来的。


    “好吧。”杜尔米就笑着开了个玩笑,“下次你父母要是还这么说,你就跟他们这样抗议——【白日梦】先生会不高兴的,倘若他们认为一场梦竟如此无用。”


    格里菲斯嗫嚅了一下,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能如此随意地提及【白日梦】先生。他突然想到了那双如出一辙的幽绿色的眼眸,但他只敢在心里想想这个可能性。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的侦探,竟然一下子给他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凯瑟琳就是纯粹的惊讶了。她刚到利文斯通不久,之前又一直在谢兰各地周游,因此对【白日梦】先生的故事只是一知半解。但她的确知道,那是一位崭新的巨面者。


    她不太确定眼下杜尔米提及【乡】、提及格里菲斯·索伦的信仰、提及【白日梦】先生,这都是为了什么。


    因而这给了她一种离奇的感觉,那就是这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知晓很多事情,但别人却无法理解他知晓的事情与他望见的层域,于是他与其他人的层域便交错而过,形成一种双向的,怪异又令人困扰的茫然。


    他也茫然,而其他人也茫然。


    ……或许侦探就是这样自说自话?


    因为优秀的侦探向来有自己的一套破案逻辑,他不会在意别人听不听得懂,别人有没有像他一样关注到某些重要的细枝末节;他只是自顾自跟随着自己的思路,便走向了属于他的真相。


    凯瑟琳便适时地说:“两位,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哦哦,这个确实。”杜尔米讪讪说,“……事实上,格瑞,我提到这个是因为最近【乡】中沸沸扬扬的藏宝图一事。我有一个案子跟这事儿有关……似乎【乡】知晓有人去寻找这份宝藏,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格里菲斯困扰地抓了抓脸颊,他不太确定地回答:“是的……吧?”


    杜尔米惊异地说:“你不是【乡】的成员吗?你却不能确定?”


    “……虽然我的确是【梦钥】的选民……”格里菲斯抽了抽嘴角,“但我也不可能对【乡】的每一件事情都了如指掌吧。”


    杜尔米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你在遗憾什么啊!格里菲斯不禁在心中抓狂地想着。这位侦探先生是有多高看他的能力啊!他也不过是【梦钥】选民罢了,那些眷者、使徒,还有那些梦境生物,都不敢说对梦境之乡了如指掌吧!


    这世上惟有【梦钥】能对梦境了如指掌。


    可是【梦钥】却仿佛陷入了永恒不熄的沉眠,多年未曾现身了。


    仅有那一年一月仍在诞生的【梦境生物】,能让人们确定【梦钥】仍旧好好的。


    要知道,【群星会幕】是一年一次的,【帝皇】为人们实现愿望的承诺也是一年一次从不停歇的,逐光骑士的存在也印证着【太阳】的力量,【海镜】打个盹儿都能让森罗海乍起风波,而治世的更迭更是能让人们体会到【时历】的变幻无常。


    可是,【梦钥】呢?


    若说【死昼】还在每一年的昼生之月发挥着自己的威力,那么【梦钥】的影响力似乎也只剩下梦境生物的存续了——之于凡世,又有何意义呢?


    最关键的是,人们都说【梦钥】在【乡】的深处陷入了沉眠。可是,人们也说那些死去的神明只是陷入了沉眠呀!这么一对比,难不成他们都认同【梦钥】已经死去了吗?


    ……那高悬于人类灵魂之上的倒悬之树,究竟是什么?


    格里菲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是因为,【乡】之中的藏宝图实在是太多了。”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格里菲斯迟疑着,感觉自己好像要袒露一个秘密,可是,他今天是干嘛来的?怎么就突然聊到这个了?他想不出来,最后就顺其自然地说,“那些死去的梦境,也仍旧存在着。”


    他的话得来了一阵沉默。逐光女士的沉默不出意外,但那名侦探的沉默却令格里菲斯有些猝不及防。他还以为杜尔米会忙不迭追问“死去的梦境”是什么——哈,侦探的好奇心。


    杜尔米不问,是因为他已经从另外一个治世的脑子先生那儿听闻了这个知识。


    他说的是科尔·博德。


    在罗伊岛的月湖之境,杜尔米曾经听科尔·博德一行人提及这里栖息着无数“死去的梦境”。


    所谓“死去的梦境”,意思是,死去的人的梦境。在【梦钥】的力量的影响之下,即便一个人死去了,他的梦境却也仍旧留存着,并且成为了【乡】的一部分。


    这就像是杜尔米曾经在倒垂巨树之上去过的那片坟场。死亡终究会残留一些痕迹,即便是在梦中。


    因为梦境的特殊之处,再加上【乡】永远对所有来客都慷慨相迎,所以许多人就会选择将质料存放在自己的梦中。即便他们死了,这些质料却也仍旧完好无损地保存着,并且成为了后来的许多探险者梦寐以求的东西。


    ……钱斯·加迪尔会不会将他最重要的那一部分遗产,放在了自己的梦中?


    可问题是,这部分遗产会是什么呢?图雅道路的质料?但真是这样的话……杜尔米很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银行保险库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呢?


    图雅道路的质料应该是金钱吧?


    杜尔米就说:“我们现在是在利文斯通,所以我说的当然是利文斯通的藏宝图。”他偏头看了看逐光女士,接着说,“我说的是钱斯·加迪尔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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