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后的人没什么动静。不远处的玛莎与尤金都僵住了。


    杜尔米耐心地说:“你觉得,我们在这儿僵持有什么好处吗?还是说你觉得你能等到我耐心耗尽的那一刻?”他思索了一瞬,“……杰弗里先生,政务署的人就要到了。如果你是非自愿成为现在这个状态的,那你可以跟他们求助了。”


    ……他怎么知道他叫杰弗里?!


    杰弗里慌乱了一瞬,于是窗帘又动了一下。


    杜尔米忍俊不禁。好吧,他突然意识到,这位杰弗里先生虽然当了江洋大盗,但可能本质上仍在“小偷小摸”。这恐怕是个不巧遭遇神秘侧力量的倒霉蛋,然后就开始做一些发财的美梦。


    是啊、是啊。杜尔米幽幽一叹。利用神秘侧的力量发大财,多么简单的事情。


    杜尔米在梅因一家狭窄、晦暗的屋子里又走了一圈,他说:“杰弗里先生,你在偷走那一张钞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张钞票对于这个家庭的意义?”他百无聊赖地摇了摇头,“我恐怕你没有想过。”


    窗帘保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


    “所以呢,你也无所谓阿方索·梅因的疯狂与失踪……啊,未来梅因夫人就只能与尤金相依为命了。孤儿寡母,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之中……”


    ……他当然没想过。这穷鬼一家,浑身上下竟然只有一张钞票。他只是……他只是教训一下看不顺眼的邻居。


    他不是还回去了吗?他还回去了!


    后来他就对桥区的人家失去了兴趣。他知道这里都是一些穷鬼。他知道,只有去偷那些贵族老爷们的金银财宝,才能真正让他发大财。


    “真可怜。”杜尔米哀怨地说,“这年头,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玛莎没有说话,她安静地抱紧了尤金。而尤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默不作声。尤金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那扇窗户。


    ……窗帘浮动了一下,就好像突然有一个人从窗帘背后走了出来。


    他仍旧是透明的。现在是白日,杜尔米也没法凭借肉眼瞧见他。不过杜尔米很自然地望向了尤金——他都遇到过艾米、克克、杰瑞米这样厉害的孩子了,他可不会小瞧这些小朋友。


    面对杜尔米期待的目光,尤金呆了一下,他不知所措地左右看看,最后迟疑地伸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哎呀!”杜尔米立刻大声说,倒也不是狐假虎威,“杰弗里先生,你在那儿啊!”


    杰弗里忍无可忍地踢了一脚墙壁,在墙上留了一个脏兮兮的脚印,示意自己确实在这儿。玛莎瞪着那个脚印,感觉下一秒就要把抹布扔到杰弗里头上了。


    “……他走进了我的房间。”尤金嘟哝了一句,有点不高兴。


    他们不确定杰弗里这是在做什么。但只是过了几秒,他们就知道了——一根铅笔和一叠草稿纸从尤金的房间里飘了出来。


    “……说吧。”最后杰弗里在草稿纸上潦草地写下这行字,“你想知道什么?”


    他写的字里有拼写错误的部分,不过总的来说,杰弗里显然拥有一定程度的教育水平。杜尔米猜测他可能是在孤儿院上过学,不过也可能是在之后挣扎求生的过程中自学了一点,为了满足一些工作的要求。


    这些思绪只是一闪而逝,杜尔米转头看了看玛莎与尤金,确定他们都不想与杰弗里交流,于是就自顾自开口问:“梅因家的这张钞票是你偷的吗?”


    铅笔停了一会儿,然后潦草地写着:“对。”又停了一阵。“但我还回去了。”


    玛莎用力地咬紧了牙,愤怒地瞪视着那片空气。这一瞬,她几乎没有恐惧,心中仅仅燃烧着怒火。


    “为什么偷这张钞票?”杜尔米问。


    其实他心中还有很多问题,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杰弗里很有可能就是城里连环失窃案的罪犯。


    可是,他是接了玛莎·梅因的委托才来调查的,所以他决定首先将这个委托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他啐了我一口。”铅笔挣扎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思考“啐”这个词怎么写,所以他实际上写出来的话是“他冲我吐了口口水”,接着他又写,“我看他不爽,所以就想给他一个教训。”


    仅此而已。


    而梅因一家为了这张钞票的离奇消失与失而复得的彷徨、恐惧、疯狂与支离破碎,在他看来不值一提。


    玛莎终于尖叫了一声,然后失去理智地扑了过去,用力捶打着那片空气。她好像什么都没碰到,又好像真的打倒了她的仇人。处理这个场面,特别是让玛莎冷静下来,这一点让杜尔米费了好大功夫,不过他偷偷摸摸也跟着踢了一脚。


    不久之后,玛莎坐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尤金依偎在她的身旁。对于她来说,她想知道的事情基本都搞清楚了,剩下的就是寻找阿方索的问题了。


    至于杰弗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很清楚她不应该好奇这个。桥区的人们拥有这样明哲保身的智慧。


    于是就只剩下杜尔米与杰弗里围坐在桌边,杜尔米决定问一下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他问:“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遇到了什么?”


    铅笔僵在那儿,仿佛为这个问题而满是挣扎。最后,他胡乱地写道:“我在楼梯上看到了一抹影子。”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最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他完全没听懂,“不过嘛,神秘侧就是这样。”


    铅笔骤然跌在桌上。


    似乎直到这一刻,杰弗里才终于意识到,变成透明人终究是一场诅咒,而不是发财的美梦。他如梦初醒,却陷入了一个更深的噩梦。


    杜尔米意识到,跟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倒霉的普通人谈论这个,好像也没什么意义。毕竟杰弗里也不可能知道,他遭遇的是怎样的神秘侧力量;其实杜尔米也不知道。


    于是杜尔米开始关注一些更加实际的问题,他问:“城里的那些连环失窃案是你做的吗?”


    倒在桌上的铅笔过了一会儿才又一次直立起来,杰弗里写道:“是我。”


    杜尔米好奇地问:“你还记得一共偷了几家吗?”


    “忘了。”杰弗里简单地回答,“只记得最有钱的几个贵族老爷了。”


    杜尔米:“……”


    往后利文斯通就会流传着这样一个城市怪谈,那些在利文斯通生活的贵族与有钱人,无一例外会遭遇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怪盗的光临,而后者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却必定会带走他们的一部分钱财……


    ……好吧,起码他不杀人。杜尔米暗想。


    不过杰弗里提及贵族,就让杜尔米想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他不禁问:“所以,你都偷些什么?”


    “钱,金子,珠宝首饰。”铅笔老老实实地回答,“后来还会搬一些艺术品,只要我能携带。”


    “艺术品?”


    “比如一幅画。更多的就不行了,更多的我搬不动。而且,只有我贴身携带的东西能跟随我一同隐形。”小偷有点惋惜地感叹,“还是挺麻烦的。”


    杜尔米却从中听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疑惑地问:“你还记得英尼斯庄园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描述了一下阿切尔·英尼斯居住的地方。


    “……哦。”铅笔回答,“我记得。”


    杜尔米就问:“你偷了一些纸钞和珠宝,对吗?


    “对。”


    杜尔米顿时就困惑了起来:“那你偷那个图纸干什么?”


    “什么图纸?”


    杜尔米顿时语塞。


    杰弗里的回答令他猝不及防。原来这个小偷压根不知道那张图纸的存在?那他为什么……等等!杜尔米突然大彻大悟,并且意识到一种他们谁都忽略了、没有想到的一种可能性。


    他试图求证自己的猜测,于是耐心地解释说:“就是一张纸,一叠文件,当时应该就摆在书桌上。你还记得吗?你拿那个东西干什么?”


    铅笔在纸上敲了两下,就好像在思考与回忆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


    在那个夜晚,透明人杰弗里偷偷溜进豪华庄园的一间套房。他轻手轻脚地翻找着,找到一叠现金、一些珠宝。他对着月光欣赏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发觉一个尴尬的问题——


    “我拿不下了。”


    铅笔想明白了,并且回答。


    “我看到桌上正好摆着一大张纸,所以我就用那张纸把钱和珠宝都包了起来,正好一起带走。”


    杜尔米也明白了,他不禁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倒、捶足顿胸:“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你拿不下那么多东西?哈哈哈,一张纸,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了,一张图纸也不过是一张纸,用来包东西才是这张纸最根本的用法!”


    杰弗里不明白杜尔米在笑什么。铅笔尴尬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不甘地问:“你说的图纸到底是什么?什么的图纸?就是我用来包钱的那张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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