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不禁呆愣了片刻。只有杜尔米与伊文思上了船,所以他们也不必顾虑太多,很快在船上搜寻了起来。


    杜尔米负责甲板之上的那几层。这艘船让杜尔米想到了曾经隐藏在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随白橡木号一同前往雾兰的宴会之舟。显而易见的是,这艘船要比白橡木号豪华得多。


    可是,这样漂亮、精美的航船之上,却弥漫着一阵死寂的、静默的气息。人们或许雄心壮志地出发,到最后却满地枯骨地归来。森罗海流传着英雄与探险家的传奇,而这艘船才是更真实也更倒霉的那一类情况。


    他们甚至死得不明不白,每张面孔都残留着死亡抵达之前的惊惧。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想,这让他想到了自己仍在白橡木号的时光。那时候世界还广阔远大、风景仍静静等候。


    ……他都到了怀想过去的年纪吗?真不应该。


    过了不久,他们重新在甲板集合。伊文思严肃地说:“这里没有活人的声息了。”


    杜尔米点了点头,同意这一点。值得一提的是,他没看见任何诡异的场面,这艘船上既没有凶手、也没有疯子。这也是最离奇的一点——一艘满是尸体的船只,却自顾自航行到了利文斯通的港口?


    他差点就要以为自己仍旧身处外域了,可头上的日光仍旧明朗、周围的海面仍旧澄澈。怎么连白日都变得不太对劲了?这世界果真有些离谱了。


    “这是怎么回事?”杜尔米不禁问。


    “幽灵船。”伊文思的表情仍旧严肃,“你应该听说过幽灵船。在海洋的迷雾深处,那些迷失的船只仍旧徘徊,船上的船员们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们日复一日地航行在无人知晓的地域,只有偶然迷路到那个层域的人们,才可能见到他们——这种事情,的确是发生着的。”


    杜尔米的表情有些微妙,因为现在的白橡木号就是一艘幽灵船。


    “……可他们很难从那么遥远的地方返还。”伊文思凝视着甲板上的尸体,望见亡者面孔之上的惊悸与绝望,“这艘船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也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在白日偶然误入了一个怪异扭曲的地界,这艘船给他一种浑身发毛的感觉……有点像是一场答案未知的凶杀案。不,一场屠杀。


    在这一点上,他恐怕绝没有伊文思那般平静。


    “回去吧,杜尔米。”伊文思说,“这场面可不好看。”


    当然如此,没人会喜欢死亡。


    只不过,伊文思的确产生了这样的猜测,因为【白日梦】先生从来只在夜晚出现,所以或许白日的杜尔米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而夜晚的杜尔米才是那个真正的巨面者。


    ……或许他不应该同意杜尔米上来这艘船的,这场面有些吓人,不太适合年轻人。


    杜尔米点了点头,但仍是好奇地问:“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我没听说过。”伊文思摇了摇头,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恐怕是神秘侧发生了什么变故,但具体是怎么回事,恐怕需要一些调查了。”


    神秘侧的变故?杜尔米不禁猜测,难不成跟正神们遇到的麻烦有关?


    他的好奇心让他心痒痒的。只是当他望见甲板上不明不白死去的人们,他也不禁感到一丝叹息:神秘侧就是这样,人们总是死得无处申冤。


    回到森罗协会之后,杜尔米去找艾米与克克。


    克克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了?”


    艾米眼睛亮闪闪的,不知道是否从他人的记忆之中窥见了缘由。


    杜尔米想了想,便说:“是一个谜团,抵达利文斯通。”


    他不想说死亡,那便说是谜团吧。


    克克跟艾米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个念头:怎么回事,为什么连杜尔米哥哥都开始打哑谜了?


    第358章 午后修习


    “现在,我们瞧见的是利文斯通这座城市。”


    塞西莉亚漫不经心地审视着眼前的甜点。三款蛋糕,是她最喜欢的那家面包房的新品,她正在逐一品尝。


    而她的对面是她的学徒,劳伦特·霍索恩。这是一场午后的修习。至于为什么要配上红茶、饼干与奶油蛋糕,那就纯粹是她个人的喜好了。她不喜欢让力量变得过于严肃,好像人就非得为了力量而活得不人不鬼一样。


    塞西莉亚问:“劳伦特,你觉得利文斯通的故事会与什么有关?”


    塞西莉亚导师喜欢谈话、喜欢游历、喜欢生活。这样的喜好与她的外表相符,却与她的身份绝不相符。劳伦特已经踏足神秘侧很久了,偶尔,他还是会觉得塞西莉亚的行事作风与神秘侧不太搭调。


    但他只敢在心里偷偷想一想,毕竟塞西莉亚是他的导师。


    他思考了一下,就说:“奥古斯王国,与森罗海?”


    “的确如此。”塞西莉亚说,“利文斯通一侧是谢兰,一侧是森罗海。”


    这话让劳伦特感到一丝怪异,因为人们很少会这样形容利文斯通。或者说,利文斯通怎么能成为这样的分界线,与谢兰、与森罗海并列?这几乎显得亵渎了。


    “我们都知道,利文斯通的历史是从三百年才开始的。与那些更为古老的城市相比,利文斯通显得年轻又轻慢,像是一个活力十足却又莽撞随性的年轻人。


    “可是,仅仅也只是这三百年,利文斯通便成为了整个谢兰最为耀眼夺目的城市。无数人来到这里,无数财富聚集在这里,甚至连神明都在此停驻……为了什么?”


    劳伦特迟疑了一瞬,很快回答:“为了利文斯通汇聚的层域与力量?”


    在过往的三百年,随着海洋贸易的兴起,随着人类对于探索海洋、探索雾兰的日益高涨的追捧与推崇,许许多多谢兰东侧沿岸的港口城市都发展起来了,其中以利文斯通最为引人瞩目。


    这事儿其实跟波尔普恩的故事有点类似。在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的故事甚嚣尘上的时刻,或许也有人在心中嘀咕,既然连波尔普恩的层域都能蕴生一位巨面者,那么利文斯通为什么不行?


    塞西莉亚望着劳伦特,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她换了一个话题:“你已经知晓埃洛特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的存在了,作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一员,你感想如何?”


    “……我并不惊讶。”劳伦特缓慢地说。


    在踏上【时历】的道路的那一刻,他就知晓这一天终将抵达。每一天睁眼醒来、尚未彻底清醒的短暂时刻里,他总会怀疑自己到底身处哪一个治世。


    又或者,他根本没有从梦中醒来。


    劳伦特想了一想,又说:“只不过,我有些好奇另外那些治世的情况了。”


    “好奇。”塞西莉亚笑了起来,她十分愉快地点了点头,“当然,人之常情。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抵达之前,我甚至还去拜访了奥尔德斯。


    “哎呀,老奥尔德斯,咱们的老奥尔德斯。他已经为了治世的更迭而彻底疯了——谁能想到呢?他甚至已经赢了三百年,却在三百年之后输了。”


    劳伦特觉得塞西莉亚的说法有些怪异,可他找不到怪异之处在哪里。


    他略微羞愧地想,或许这就是使徒,而他却仍是一名信众。


    对于这件事情,他曾经有些不解,在他更加年轻气盛一点的时候。他不明白,明明他的导师是一位使徒、甚至三百年来始终是使徒,而他却一直只是信众。


    他感到惭愧,又觉得纳闷。


    他不敢拿这事儿去询问塞西莉亚,但塞西莉亚仍旧看出了他的想法。那一次的修习之中,塞西莉亚告诉他,是因为她仍在等待一个时机。


    “时机?”当时年轻的劳伦特更加不解了。


    “是的,一个时机。”塞西莉亚笑眯眯地点点头,“在漫长的时光之中,你或许只有一次机会;这就是‘时机’。”


    劳伦特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而在那之前……”塞西莉亚盯着他仔细地看了一眼,“劳伦特,我需要你好好当一个信众,可以吗?保持耐心。你的未来恐怕并非由我来决定,或许也并非由你自己决定。”


    劳伦特并不明白。即便他的确踏上了【时历】的道路,他偶尔也依旧会觉得,他并不明白时光与历史;只是他仍旧背负。


    因而他答应了塞西莉亚的要求。


    时至今日,他也仍旧是信众,在利文斯通当着一个普普通通的、温和又不起眼的大学教授。


    人们都知晓利文斯通的那位【时历】使徒、那位钟楼的看守人拥有一名学徒,可那名学徒却如此低调、普通,以至于许多人还以为他早已经死在历史的繁复之中。


    “人们都会好奇。”塞西莉亚说,“那些想要成为治世者的【时历】信徒,事实上才是少数。”


    “什么?”劳伦特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情,“真的吗?”


    “是因为他们太踊跃了,劳伦特,是因为他们太想要彰显自己的力量,所以,人们好像只能瞧见他们。”塞西莉亚切了一小块蛋糕,仪态优雅地品尝了一下,“……这个放了太多糖,甜得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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