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叹息了一声:“事实上,年幼的我也不是非常清楚。后来我才意识到……”她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琢磨如何形容这样的局面,“……那是首皇与末皇之争。”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问。


    “您可能知道,在安德烈·法涅斯征服谢兰的时候,亚玛利埃是主动臣服于法涅斯王朝的。但是当时,亚玛利埃内部有过很长时间的争论与探讨,最后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而推动这个决定进行的,正是我的先祖,也就是当时的第一任阿尔克温执政官。或许我的先祖不该当这个执政官……正是这个位置,让他被怀疑早已背叛了亚玛利埃、早已成为了安德烈·法涅斯的领民。”


    杜尔米听懂了,可能也没太听懂。总之他继续听。


    “……亚玛利埃继承了首皇的光辉。我不太确定更古老的故事是怎样的,但是在亚玛利埃,我们的神话与外界的神话不太一样。我们的神话记录了一段流亡、奔逃的历史。”


    杜尔米点了点头,说:“我从我妈妈的研究之中听说过这个。”


    格温略微惊讶地望了望他,然后喃喃说:“那很好。”她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因此,亚玛利埃始终固守着对于首皇的忠诚,认为那才是我们的帝皇、我们的神明。”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身在其中的语气。她并非复述亚玛利埃人的观念,她自己也是亚玛利埃人的其中之一。因而那“我们”也包含了“我”。


    杜尔米对这个不是很看重,他进而问:“也就是说这矛盾是从法涅斯王朝时期开始的。那么,等到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呢?”


    “这矛盾当然愈演愈烈了。”格温无奈地说,“法涅斯王朝的百年间,我们与外部互通有无。事实上,如今谢兰的其他城市也都知晓亚玛利埃的存在,只不过因为路途艰险,所以不好沟通交流。


    “尽管如此,贸易联系也仍旧是存在的。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一部分亚玛利埃人想要回到以前那样封闭、自给自足的状况,不想掺和沙漠之外的纷争;而另外一部分亚玛利埃人则反对这样的看法,恐怕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利益所在。”


    “那么,你父亲?”


    “到了我父亲这一代,情况是更糟糕了,而不是变好了。很多向往外界的亚玛利埃人都离开了,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留下的人变得更加固执。而那些离开的人,他们会给家里寄钱、寄东西……这又让年轻一代开始向往外界……”


    杜尔米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解决。


    他不太明白那些宏大的问题或者政治立场,他只是觉得,那片沙漠的存在就已经影响了亚玛利埃的未来发展。这是一种客观意义上的生存危机。


    他就问:“那为什么要焚毁手稿?”


    格温沉默了片刻,才终于说:“恐怕我父亲是个偏激的人。”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在周围烈火的映衬之下,他感到格温的面孔上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与复杂。


    “正因为亚玛利埃的整体风气变得愈发保守,所以一些长老开始针对城内向往外界的人,而我的家族就成了众矢之的。人们声称阿尔克温带来了战争、背叛与疯狂。他们认为我们玷污了亚玛利埃对于首皇的忠诚。


    “……他们恐怕杀死了我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还有我父母的兄弟姐妹……很多很多人……他们说我父亲是个懦弱的人,最终向长老投诚,换取了几年的平静……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生的。


    “后来……后来,我不知道……我听说又发生了一件事情……我不记得了,但应该是……与、与那些长辈的坟墓有关的事情……我记得我母亲每夜都抱着我垂泪,而我父亲……最终就做出了那件疯狂的无可挽回的事情。”


    这个阿尔克温烧毁了所有记录着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


    烈火熊熊。


    杜尔米望着剧院的烈火,想到了另外一场烈火。


    最终,他有些惆怅地说:“历史真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第348章 对号入座


    在某一个瞬间,格温·阿尔克温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的侦探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是因为时间来到黄昏,因而光线变得幽暗吗?所以他的眼眸也变得晦暗而不可捉摸。是因为死亡在不久之前仍旧徘徊于这栋宅邸吗?所以有一种腐朽而不可驱散的气息正萦绕在空气之中。


    那些收藏家长久与古老的事物作伴,或许他们自己也终将成为时光之中的一粒尘埃。


    ……在亚玛利埃的时候,年幼的格温也曾经见到过神秘侧的大人物。


    并不是每一位亚玛利埃的长老都站在阿尔克温家族的对立面,也有一些长老较为锐意进取、积极寻求变革,也有一些长老意图当和事老,在各方之间长袖善舞。


    有一位长老曾经来拜访格温家,与格温的父亲进行过一次长谈。


    而格温那时候怯生生地躲在门后,小心翼翼地朝房间里头张望。她突然吓了一跳,因为她父亲猛地大吼说:“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与仁慈!记住,是阿尔克温家族拯救了亚玛利埃的命运!”


    格温的母亲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悲泣,然后抱着她离开了。没过几天,那桩糟糕的事情就发生了。


    为了挽回那一件事情的后果,许多人都来到了格温家。他们用了各种办法,无论是真理侧的还是神秘侧的,他们都试图拯救那一捧灰烬。


    那时候,格温家简直漂浮在一种黑暗的苍茫的混沌之中;那只是一栋房子,她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或许是积压在这栋房屋之中的神秘侧力量已经太多。


    可是,即便如此,也没人能挽回这一切。


    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恐怕也掺杂了神秘侧的怪异与邪恶。格温的父亲在一旁冷笑,随后便是他们的逃亡。


    格温一直没有理解,父亲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后来她母亲死去的时候,父亲抱着母亲的尸体久久不愿离开。后来他们到了克里斯琴,在临死之前,父亲对格温说:“憎恨我吧,格温。不要憎恨亚玛利埃。”


    不要憎恨亚玛利埃。


    亚玛利埃是时光长河之中、世界图景之中的一盏远灯,或许已然渺茫、或许如此遥远;可祂遥遥指引着世界前行的方向。


    “……那变成了灰烬吗?”


    “什么?”


    对面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耐心地说:“我是说,那些手稿被焚毁之后,留下了灰烬吗?”


    “……是的。”格温迟疑地说,“当然。”


    “这些灰烬仍旧留在亚玛利埃吗?”


    “……恐怕他们会好好保存。那几乎是圣物一样的存在。”


    于是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他说:“我想,或许我能把这些珍贵的手稿救回来。”


    “……什么?”格温一时之间没能理解他的意思,“救回来?”


    “让它们恢复原状,或许。至少我应该能瞧见原本的手稿。至于能否从时光的长河之中将它们打捞回来,我也不知道,这得看【时历】给不给面子。说到这个,我还没有真的见过【时历】呢。


    “不管怎么说……起码在我的层域之中,我应当能做到。”


    在夜晚、在外域,在世界之外的世界,他总是显得有些随心所欲、口无遮拦,对吗?


    格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可这个年轻人不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侦探吗?她知道他跟神秘侧有关,可——“有关”?许多人都跟神秘侧有关,格温也与神秘侧有关。


    但这个“杜尔米·奈特”,他是不是有点过于肆无忌惮了?


    ——在他的层域之中,他能做到。


    可谁能声称拥有自己的层域呢?


    绝大多数的微面者只是陷于巨面者的层域之中。他们当然也拥有自己的层域,可他们的层域又能多么庞大呢?仅有巨面者的层域才真正包罗万象、享有世界。


    ……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神秘侧的确存在这样一个大人物,拥有这样一种相貌特征。但人们真能这般对号入座吗?


    一种巨大的荒谬和不敢置信出现在了格温的心灵之中,她呆滞地望着对面那个侦探——可是,什么,侦探?


    杜尔米还在自顾自琢磨着:“不过我至少得去一趟亚玛利埃。但我本来也打算出一趟远门。说到这个,从利文斯通去克里斯琴、再去亚玛利埃、再去塔拉纳……神啊,我这是得把整个谢兰都转上一圈!”


    他都跨越森罗海了,还怕这个?


    “但出远门就是出远门。再说了,在海上的时候,我是一直待在白橡木号的船舱里,又不是真的到处奔波。”杜尔米嘀咕着,“好吧,我承认你老是把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扔给我,可那有点混乱过头了,所以不算数。”


    格温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静默。


    隔了片刻,那个年轻的侦探好像突然想起了她,于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突然一下子望向了她。她感到自己仿佛被一头凶猛的、难以想象的巨兽所捕获,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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