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下子,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的形象有点不可捉摸了。


    他以为莱拉女士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


    当然,他知道莱拉女士跟埃默森绝不一样。埃默森是货真价实的人类,甚至还是人类的帝皇。而莱拉女士本质上仍是一位神,生来便是神的神。


    可他以为莱拉女士至少是对人类比较友好的。她——祂甚至还当了一位收藏家,去收藏人类的梦与人类的艺术品。


    可是,在此刻,杜尔米才骤然意识到,【梦钥】仍旧将力量赐予【虚无边境】的成员们。可【虚无边境】却是要侵蚀真实世界的领地。


    ……不。杜尔米同时惭愧地、恍然地想到,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才是那个出格的、不像是巨面者的巨面者。


    神明享有人类,这或许是神明与人类都约定俗成的一种情况。


    因此【虚无边境】侵蚀真实世界,并不意味着人类需要在里头选定立场。这只是【太阳】与【梦钥】的对抗——这只是神与神的对抗,而人类无从插手。


    杜尔米只是……被莱拉女士与埃默森那种温和友善、友好和煦的假面所骗了。那甚至不能说是骗,他只是陷入了一种过于人性化的、情绪化的思考,好像世界必定是温情脉脉的。


    他只是以为莱拉女士说一句“连【太阳】都不会笑”、他只是以为莱拉女士与埃默森都与其他正神一起开会了——于是这群正神就真的其乐融融、和睦相处了。


    而神明的力量是残酷的,而神明的争斗是血腥的。


    他当然无数次目睹外域冰冷的扭曲的混乱的、血糊糊的场景,对吗?


    狮子先生甚至告诉过他,【太阳】、【帝皇】、【海镜】与【星群】、【梦钥】、【死昼】分属两个阵营,而【时历】为分界线。这当然是残酷的无可调和的矛盾。


    哪怕这七位正神会因为某个“麻烦”而一起开会、一致对外,那也并不意味着除开这个麻烦之外,祂们内部就完全没有冲突了。


    “……我真幼稚。”杜尔米暗自嘀咕一句。


    朱利安望向他,奇怪地问:“杜尔米?”


    “没什么。”杜尔米耸了耸肩,“我只是有点……我觉得成年人的世界真复杂,不是吗?”


    “什么?”


    “这个嘛……比如说这位亚恩先生,表面上是光鲜亮丽的上流人士,暗地里却跟一些佞神信徒偷偷往来。”杜尔米感叹着,“真是虚伪的成年人。”


    成年神也一样。杜尔米想。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与管家同时沉默了。


    “……呃。”杜尔米尴尬地停了一下,“我不是说你们两位,好吗?我没这个意思,我说的是亚恩先生……好吧他都死了,而且他还把遗产留给了我,我真不应该这样说他……唉!我跟他道歉还不行吗?”


    人啊人,一时失言,几十年之后想起来也依旧汗流浃背。


    反正杜尔米十分匆忙地转移了话题:“如果……我是说,昨天晚上亚恩先生还跟那些神秘侧人士见了一面,那么他的死因就非常可疑了吧?”


    虚伪的成年人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不懂事的小孩。


    朱利安点了点头:“恐怕需要政务署来进行调查了。”他又说,“不过,外面的那些人仍旧需要问话。”


    在另一边的客厅那儿,埃德加·洛弗尔警探已经在挨个问话了。肯在旁边帮他进行记录。埃德加万分感激,不然这么多的人,他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问话的内容主要就是这些宾客与亚恩先生的关系、往日交情、昨日来这儿的原因等等。这里头绝大部分人都跟亚恩先生没什么频繁的往来与联系,只是偶然来一趟博物馆进行参观罢了。


    这类人不需要更多问话,眼下就可以回去了,只是警探们回头还需要重新查证他们的说辞。


    而让埃德加更加关注的,自然就是那些与亚恩先生关系更加紧密的人。


    其一是亚恩的一位老朋友,是一名贵族,名字是康普顿·曼斯菲尔德。他与亚恩的相逢自然是因为亚恩的收藏品,他说他们品味相似、癖好相投,所以才建立了友谊。


    这是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涵养极佳,即便受了怀疑、需要留在这儿配合进一步的问话,他也没流露出贵族的傲慢脾性,只是温和地说:“亚恩死了,我当然会配合一切调查。”


    他请仆人为他端来一把扶手椅,说自己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下午需要睡个午觉。他就待在那儿,万一有需要可以喊他。


    其二也算是亚恩的老朋友,但交情不像康普顿与亚恩那么好。确切来说,此人也是个贵族,是想从亚恩那儿买一些自己看中的收藏品,而亚恩却不想卖给他,所以他们之间甚至有一点矛盾。


    “但那也只是小矛盾。”这个名叫菲尔顿·卡奇的男人尴尬地说,他知道这个时候谁跟亚恩有矛盾谁就有巨大的嫌疑,“我只是见猎心喜,所以想将喜欢的藏品买回家。实在不行,我在亚恩这儿不也是一样看吗?”


    这话可能没什么说服力,尤其是在杜尔米·奈特成了亚恩先生的继承人之后。


    其三则是杜尔米的老熟人——那名画商阿伯塔·克米特。


    他苦着脸、搓着手:“我明白、我明白。我是跟亚恩先生有一些生意往来……唉,这倒霉催的。”


    他都不想说话了。前几天刚解决完自己那边的案子,今天就又碰上这桩要命的凶案。最离奇的是,他又瞧见了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怎么回事,这年轻的侦探为什么又出现了?


    但愿杜尔米·奈特能像之前一样,当天就迅速地、快速地解决了整件事情。


    至于本杰明·诺普的事情,也就是杜尔米再次找到他的核心原因,画商还在考虑要不要跟警探和盘托出。关键是,他觉得这样一来,整件事情就牵涉太广了;可偏偏丢的就是那幅画!


    阿伯塔不禁开始头疼了。


    最后一位被留下的人,则是一位女士。她十分年轻,看起来二十多岁,眉眼间却带着一些忧郁和愁绪。她自我介绍说是一家剧团的负责人,兼任编剧,来拜访亚恩先生是为了阅读一些古老的手稿,从中寻找故事的灵感。


    她说她并非利文斯通本地人,来之前跟亚恩先生有过很长时间的书信往来。她没想到等她终于到了,亚恩先生却死了。


    她的名字是格温·阿尔克温。


    “阿尔克温女士,你说你不是利文斯通本地人,那你的故乡在哪里?”埃德加尽职尽责地追问。


    格温似乎迟疑了一下,最后她说:“我来自亚玛利埃。”


    这个回答似乎在客厅里激起一阵意料之外的回响。所有人都在某一瞬情不自禁地沉默了,并且陷入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敬畏与遐想之中,仿若这个名字便可让人惊起一阵颤栗。


    “亚玛利埃?”最先提问的竟然是肯·林恩,因为杜尔米跟他讲过,他们有个案子就跟亚玛利埃有关——确切来说,亚玛利埃之歌有关,“是那座沙漠背后的城池,亚玛利埃吗?”


    “是的。”格温轻声说,“我正是来自那里。”


    她似乎也明白,这样的说法会引起更多的怀疑,因而她补充说:“我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十分喜爱戏剧表演。但是我没有表演天赋,于是就选择成为一名编剧,并且创办了一家剧团。


    “事实上,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亚玛利埃,去了克里斯琴生活(在场的人们不知为何全都松了一口气),剧团的成员们也基本来自克里斯琴。


    “我也是在克里斯琴听闻了亚恩先生的名头,正巧我们剧团也要来利文斯通巡演,所以我才决定过来拜访的。我跟亚恩先生没有什么仇怨与矛盾,所以你们不必怀疑我。”


    “当然。”埃德加礼貌地说,“女士,您不必担心。”


    这样的说法无法令格温安心,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相信利文斯通的警探了。


    “……我听到有人在说亚玛利埃?”


    一个惊异的年轻的声音。


    人们回头望去,望见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


    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亚玛利埃的声息也惊扰了他,于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并不像他们先前所以为的那般无害与友好,反而变得幽深晦暗、若有所思起来。


    或许是因为白日的时光将要过去了。或许是因为,太阳的光辉已经逐渐西斜,不再能阻拦夜晚的帷幕的降临。


    他问:“谁能告诉我,亚玛利埃怎么了?”


    第347章 一场烈火


    杜尔米并没有想到,他对于伪书案的追查,尽管将他导向了关于本杰明·诺普的身份之谜,但最终他仍旧迎来了亚玛利埃的秘密。


    ……格温·阿尔克温完全不必说自己来自亚玛利埃。


    她既然从小便生活在克里斯琴,那她当然可以说自己是克里斯琴人。


    事实上,在安德烈·法涅斯统一了谢兰的语言之后,只要没什么口音,人们也无法从语言上分辨一个人的来历。没人会怀疑格温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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